苦你了?！?br>老周看著她，動了動嘴：“嫂子——”
“我沒事?！彼α艘幌拢白甙?。”
深夜，她把顧衍叫起來。
孩子睡得迷迷糊糊，被她套上一件干凈襯衫，懷里塞了個布包。包里是三千美元現金和一個寫著地址跟電話的信封——洛城，喬遠征。
“衍衍，去舅舅家。媽媽很快就來找你。”
“媽媽你什么時候來？”
“很快?！?br>她蹲下來，把顧衍的衣領整了又整，手指冰涼。然后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穩(wěn)，穩(wěn)到六歲的顧衍沒有聽出任何異常。他點了點頭，被保姆抱上車。后車窗里他一直回頭看，喬韻站在門口揮手，嘴角還彎著。直到尾燈拐出路口再也看不見。
然后她回到臥室，反鎖了門。
擰開一整瓶***，兌進半杯溫水仰頭喝完。然后拿起顧長明的舊手機，給那個備注名“維鴻”的號碼發(fā)了最后一條短信。
“我們死了。請放過我的兒子?！?br>然后關機。躺下。閉上眼睛。
韓維鴻收到短信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四十。他看了，然后把短信**，翻了個身繼續(xù)睡了。窗外住宅區(qū)里一盞壞了半邊的路燈把他臥室窗簾照得半明半暗，屏幕上的光滅掉之后，房間里就只剩他自己的鼾聲。
顧衍在洛城機場落地的時候，懷里死死抱著那個布包。
喬遠征在到達口等了一個多小時，等出來一個瘦小的男孩。穿一件大了兩號的外套，袖口挽了兩道還是蓋住手背。喬遠征蹲下來，用十幾年沒用過的寧江話說：“衍衍，我是舅舅。”
顧衍沒哭。他抬頭看了舅舅一眼，然后低頭繼續(xù)抱著布包。喬遠征想接過來，他往后退了一步。過安檢的時候工作人員哄了他三遍他也不撒手。
上了車，顧衍坐在后排，兩條腿懸在座椅邊上夠不著地。車開了很久，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棕櫚樹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舅舅，我媽媽什么時候來接我？”
喬遠征的手在方向盤上僵了一下。
“媽媽說要來接我的?！鳖櫻艿穆曇艉芷?，不像在哭鬧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，“她說很快就來?！?br>喬遠征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。那孩子眼睛很黑，很安靜，不像一個六歲孩子的眼睛。他正在等著一個回答，等著大人告訴他“對，很快就來”。
喬遠征移開目光，看著前方的路。
“衍衍，”他說，聲音很輕，“咱們先回家?！?br>喬遠征的妻子叫阿琳，洛城本地人，在一家**診所做護士。他們沒有孩子，把顧衍當親生的養(yǎng)。頭幾個月，顧衍很乖。按時吃飯，按時睡覺，學英文很快，在學校幾乎不跟人說話但也不惹事。老師跟阿琳說，這孩子太安靜了，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。
但每天傍晚他都會坐在門口的臺階上，面朝進小區(qū)的方向，坐很久。
阿琳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問：“衍衍，外面冷，進來吧?！?br>“我等我媽媽?！?br>“媽媽可能還要一陣子才來?！?br>“她說了很快就來的?！?br>阿琳沒說話，轉身進了屋。
日子就這么過著。顧衍從來不問爸爸的事，好像那個詞不存在。喬遠征有時候想跟他說點什么，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——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說。姐姐在電話里只交代了“把衍衍接走”，更多的話沒來得及講。他只知道**出了事，姐姐隨后也走了，至于公司為什么垮、姐姐為什么在把衍衍送走之后吞了***，他一概不清楚。國內的消息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遠明通信的名字在報紙上只剩幾句語焉不詳的財經短訊。他只知道一點：姐姐把孩子托付給他，他就得把這個孩子好好養(yǎng)大。
三個月后的一個深夜。
顧衍已經睡了。喬遠征以為他睡了。書房里只亮著一盞臺燈，喬遠征坐在桌前，手里攥著電話聽筒。電話那頭是老周——遠明通信原來的財務副總監(jiān)，姐姐死后是他一直在國內處理后續(xù)的事。
“嫂子走了?！崩现艿穆曇魪碾娫捑€那頭傳過來，沙啞，低沉，像砂紙在木頭上磨過，“顧總走之前被人騙了，公司被人做空了。嫂子查出了是誰干的，去舉報之前被威脅了。她為了保住衍衍，把材料全交了。”老周停了一下，“然后吞了***?！?br>“是誰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