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的空氣驟然收緊。
宋遠洲抬起頭，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趙氏的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
“女兒是來跟父親說一件事的。”我沒給她反應(yīng)的時間，上前一步，聲音恢復(fù)了一個十四歲少女該有的輕快，“**嫁妝單子，鑰匙，一直是我自己收著的。我想著女兒大了，該學(xué)著理一理這些賬了?！?br>趙氏立刻開口：“晚棠，你年紀還小，這些事——”
“母親剛才不是也說么，”我轉(zhuǎn)過頭看她，目光澄澈，“‘晚棠如今也十四了，早晚要出閣’。既然早晚要出閣，總要學(xué)會掌家?！?br>原話奉還。
趙氏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
宋遠洲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我們。
他的目光在趙氏臉上停了一息，又在我臉上停了一息。他不說話的時候，那張原本溫和的面孔就顯出一種老吏式的審慎來。
臣子不表露態(tài)度，是因為要看君上的風(fēng)向。
父親不表露態(tài)度，是因為要先看清局勢。
這一點，上一世的我花了兩年牢獄之災(zāi)才學(xué)會。
“晚棠，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不緊不慢，“你想學(xué)理賬？”
“想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我迎上他的目光：“因為女兒將來嫁人，不能讓人欺負了去?！?br>這句話說得很平。
但宋遠洲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他是戶部的官，在衙門里坐堂斷案，什么樣的人話沒見過。一個人說的是場面話還是實話，他聽得出來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這人，要面子。
宋家嫁出去的女兒，被人欺負，傳出去丟的是他的臉。
趙氏顯然也察覺到了風(fēng)向的變化。她剛要開口，我搶先一步，從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冊子，放在父親案頭。
“這是女兒這幾日整理的一份單子?！蔽艺f，“母親留下的嫁妝名錄，東西南北四院的房產(chǎn)莊田，還有城外三百畝桑林地。女兒按著娘生前留下的賬冊，重新抄了一遍。請父親過目?！?br>趙氏的臉色終于變了。
賬冊。
她以為那本賬冊早就在我娘死后，跟著舊衣服一起燒掉了。
那本賬冊確實燒了。
但宋遠洲以為還在。
這一手，我在病床上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就已經(jīng)想好了。
“哦？”他拿起冊子，翻了兩頁，“字寫得不錯?！?br>“娘教的?！蔽艺f。
他沒有接話。
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，他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那一頁，我抄的是外祖父的題款——“清白傳家，勿墜爾父清名”。
外祖父當年寫下這句話，是希望他做官清正。如今我把這句話放在嫁妝單子的末頁，用意不言自明。
宋遠洲合上冊子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晚棠大了，”他站起身，踱到窗前，聲音聽不出情緒，“有心了?！?br>有心了。
這三個字，分量千鈞。
趙氏站在一旁，涂著鳳仙花汁的指甲無聲地掐進掌心。
“父親，”我補了最后一個**，“女兒院子里想添幾個人?！?br>“添什么人？”
“翠兒跟了女兒多年，最是盡心。我想讓她做一等丫鬟。”
“這事你自己定就是?！?br>“還有，”我頓了頓，“守院子的婆子，女兒想換一個。原先那個年紀大了，覺多。”
宋遠洲轉(zhuǎn)過身，看了我一眼。
原先守院子的婆子，是趙氏的人。
他當然知道。
但他不知道我知道。
“隨你。”他擺了擺手，“回頭讓人牙子送幾個人來，你自己挑?！?br>我跪下來，端端正正地磕了個頭：“謝父親。”
抬起頭的時候，我的余光掃過趙氏。
她站在書架旁，臉上還掛著那副慈母的笑容。
但那笑容底下，是藏不住的驚疑。
她開始重新審視我了。
沒關(guān)系。
前世她在暗處，我在明處。她用三年時間，像拆一間老房子一樣，一根梁一根梁地拆掉我。
這一世，攻守易形。
她以為她在布網(wǎng)，但她不知道網(wǎng)里的魚，長了一嘴牙。
我站起來，走到趙氏面前，拉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冰涼。
“母親，”我笑了笑，“女兒今日說的一些話，您別往心里去?！?br>“你這孩子，”她勉強笑著，“我疼你還來不及，怎么會往心里去?！?br>“那就好。”我壓低聲音，只夠我們兩個人聽見，“母親待女兒好不好，女兒心里有數(shù)。一點一滴，都記著呢?！?br>她指尖一顫。
我松開手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
走出守拙堂的時候，六月的陽光兜頭潑下來，有些晃眼。
翠兒候在廊下，一見我就壓低聲音問：“姑娘，怎么樣？”
“去叫張叔來一趟。”
張叔是我**陪房老仆，在府里管車馬行。
趙氏掌家之后，第一件事就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