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選秀
宋枕雪是在選秀前三天才知道自己要被送進宮的。
那天傍晚她蹲在宋家后院的井邊洗菜，菜葉子被她一片一片掰開，放在木盆里漂干凈。她爹宋懷遠從堂屋里走出來，站在她背后，手里攥著一封宮里來的文書?！罢硌愎霉脧膶m里捎了信。今年的選秀名冊上，有你?！?br>宋枕雪把手里那片菜葉子放進盆里，站起來，把手在圍裙上蹭干凈。她姑姑是宮里的德妃，多少年前入宮后便與家里斷了聯(lián)系。她接過信看了一眼，說，好。
她爹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從袖口里掏出一個小布包，布包是藍底白花的，邊角磨毛了。她打開，里面是一盒極細極細的炭粉，還有一小瓶用油紙封口的藥汁。“這是你姑姑托人帶出來的。炭粉涂在臉上，能黑好幾個色度。藥汁含在嘴里，能讓喉嚨腫起來，說話聲音就變了。她說，進了宮不要出頭。越丑越好，越不起眼越好。后宮是吃人的地方，漂亮的女人進去，出來的只有骨頭，連著骨頭都不剩。”
宋枕雪把那盒炭粉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。然后抬起頭，問了一句話：“姑姑還好嗎?！?br>選秀那天，宋枕雪很早就起來，對著銅鏡把炭粉調(diào)成糊，一點一點往臉上抹。她從額頭抹到顴骨，從顴骨抹到下頜，連耳后和脖頸都不放過。抹完了，她看著鏡子里那張黑黢黢的臉，忽然笑了一下。她娘走得早，她從小跟著她爹在井邊洗菜，手很糙，指節(jié)粗大，虎口上全是握鋤頭和劈柴磨出來的繭。她的手比這張黑臉更不像一個秀女。她把藥汁**嘴里，喉嚨慢慢腫起來，她試著說了一句話——“我叫宋枕雪?！甭曇羯硢〉孟裆凹埞芜^木頭。
宋枕雪站在末排最不起眼的位置，把頭壓得很低?；实凼掜沧谟?，身后珠簾里隱約坐著太后。太監(jiān)念到她的名字時，她從隊列里走出來，低著頭。蕭聿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，停了一下，極短極短。然后他說：“留。”
宋枕雪愣在原地。太監(jiān)在邊上低聲催她，她才醒過神來，跪下去謝恩。蕭聿已經(jīng)站起來，袍角從金磚上拖過去，發(fā)出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響。他走出大殿的時候，忽然停下來，沒有回頭?！澳憬惺裁疵?。”她說，宋枕雪。他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繼續(xù)往外走。珠簾后面的太后，手里的佛珠忽然停了。
第二章 宮中
宋枕雪被封了才人，住在后宮最偏僻的掖庭宮。掖庭宮挨著冷宮，院墻是土坯的，墻根長滿了青苔，院子里有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樹。太后身邊的掌事姑姑來教她規(guī)矩，說后宮里的女人，每天卯時要去坤寧宮給太后請安，辰時要去給皇后請安，路上遇到妃位以上的嬪妃要低頭行禮。
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把炭粉重新涂一遍。炭粉涂在臉上久了會干，干了一笑就裂，裂了會露出底下極淡極淡的白。她從來不笑。她在院子里種菜。石榴樹下面的土被翻開了，她從御膳房討了幾粒白菜種子，用從井里提上來的水澆了幾天，白菜苗就從土里鉆出來，嫩綠嫩綠的。
有一天傍晚，蕭聿忽然來了掖庭宮。他沒有帶隨從，一個人從宮道上走過來。宋枕雪正蹲在石榴樹下面拔草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，蕭聿站在她面前。“你種的白菜。”她站起來，把手在圍裙上蹭干凈。“是。從御膳房討的種子?！彼紫聛恚岩恢臧撞嗣缗赃叺耐劣檬终戚p輕按實。他的手很大，指節(jié)分明，虎口上有一層極淡極淡的繭——那是握御筆磨出來的。
“朕小時候也種過白菜。那時候朕的母妃還活著。她住在冷宮隔壁，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樹。朕把白菜種種在石榴樹下面，母妃說，等白菜長大了，給朕包餃子吃?！?br>宋枕雪沉默了一會兒，從白菜地里拔了一顆最小的白菜，放在他掌心里?！斑@顆可以吃了?！?br>他把那顆白菜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站起來，走到院門口。“掖庭宮離御膳房太遠了。以后你的早膳，朕讓人送到你這里來。不用去坤寧宮請安了。太后那邊，朕去說?！?br>他走出去很遠很遠，宋枕雪還蹲在白菜地旁邊。石榴樹上的葉子正在往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