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身體，不應該想這些。
等她好了，我一定要把話問清楚。
煙抽完了，我把煙頭踩滅，回了病房。
安安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寫作業(yè)。
顧念閉著眼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裝睡。
我沒說什么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。
安安抬頭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去繼續(xù)寫。
筆尖在作業(yè)本上沙沙響。
病房里安靜得只剩下這個聲音。
我忽然覺得，這個畫面很熟悉。
像是很多年前，我和顧念在家里的某個夜晚。
她看書，我處理工作，誰也不說話。
但那種安靜讓人心安。
不是冷漠，是踏實。
顧念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我看過去。
她的眼角有一道濕痕。
她醒著，只是不想睜眼。

半個月后，張主任通知可以安排手術了。
顧念的各項指標終于達到了手術標準。
手術定在三天后，上午九點。
消息傳來的那一刻，顧念的表情很復雜。
有盼頭，也有怕。
“蘇辰，萬一我……”
“不會。”
我直接打斷她。
“張主任說成功率很高，你信醫(yī)生?！?br>顧念不說話了。
但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攥得很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安安倒是高興。
“媽媽做完手術就能好了對不對？”
“對，做完手術媽媽就好了。”
顧念伸手摸了摸安安的頭發(fā)。
那天晚上，安安被我送回了出租屋。
孩子這些天累壞了，眼下一片青。
我?guī)退w好被子，她很快就睡著了。
我回到醫(yī)院的時候，病房里只剩顧念一個人。
走廊上偶爾有護士經(jīng)過的腳步聲，除此之外，什么聲音都沒有。
“蘇辰?！?br>她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手術不成功——”
“我說了，不許說這種話。”
她看著我。
“讓我說完，求你了?！?br>我沒再開口。
“如果不成功，安安交給你。”
她的聲音在抖。
“她還那么小，沒有爸爸，不能再沒有媽媽?！?br>“但要是真的……真的不行了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。
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“幫我把她養(yǎng)大，讓她好好念書，好好做人?！?br>我坐在床邊，看著她哭。
喉嚨里堵著什么東西，咽不下去。
“不會的。你會好起來?！?br>我握住她的手。
很涼，很瘦，骨頭硌手。
“安安需要你，你不能有事。”
“蘇辰，謝謝你?！?br>她哽咽著。
“這輩子遇見你，是我最大的運氣?！?br>“雖然我們散了，雖然我對不起你……”
“但我從來沒后悔過嫁給你?！?br>我的胸口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。
“顧念。”
“當年你為什么要離婚？”
這個問題在我嘴里含了九年。
終于說出來了。
“你說的性格不合，我一天都沒信過。”
“我們好好的，為什么忽然就散了？”
顧念低下頭，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被單上。
“對不起，蘇辰?！?br>“我有不得已的原因?！?br>“什么原因？”
她搖頭。
“等手術成功了，我告訴你?！?br>“如果不成功……就讓它跟我一起走?！?br>我握緊她的手。
“手術一定會成功?！?br>“到時候你必須把話說清楚?！?br>“好。我答應你?！?br>
那天晚上我沒離開病房。
顧念睡得不安穩(wěn)，一直做夢。
我聽見她反反復復念叨。
“對不起……蘇辰……安安……”
我坐在她床邊，握著她的手。
快天亮的時候，她醒了。
看了我一眼。
“天亮了?！?br>“嗯，天亮了。”
“新的一天?！?br>她笑了一下。
很輕，很淡。
手術那天早上，醫(yī)院的走廊很嘈雜。
到處是病人和家屬。
安安站在我身邊，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。
“蘇叔叔，媽媽會沒事的對嗎？”
“會的。”
護士推著病床出來了。
安安沖上去，抱住顧念。
“媽媽，我等你回來?！?br>顧念摸了摸她的頭。
“安安乖，聽蘇叔叔的話?！?br>“媽媽很快回來?！?br>她努力擠出了一個笑。
護士催著走。
安安松開手，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。
病床推走的時候，顧念一直看著我們。
眼睛里全是不舍。
手術室的門關上了。
我抱著安安，坐在外面的長椅上。
她哭累了，靠在我肩上睡過去。
我盯著手術室上方的紅燈。
腦子里一團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