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這些人她上輩子回城后零星見過幾個，關(guān)系不咸不淡，后來各自散了，再也沒聯(lián)系。
“蘇晚，你聽說了嗎？”周紅梅湊過來壓低聲音，“省城來的考察團(tuán)，好像跟一個什么大項目有關(guān)。有人說要在咱們這兒建廠子。”
蘇晚腦子里嗡的一聲響。
建廠子。
化工廠。
她想起來了。上輩子也是這個時候，省城來了一個考察團(tuán)，說是扶貧，要在柳河村建一座化工廠，給村里提供就業(yè)崗位，開發(fā)“當(dāng)?shù)刭Y源”。馬支書高興得跟過年似的，全村人也跟著興奮了好一陣子。后來廠子確實建起來了，占了一百多畝好地，煙囪呼呼地冒黑煙，排污管直接通到河里。不出三年，河里的魚絕了，地里的莊稼蔫了，村里的老人一個接一個得肺病。沒有人管，也沒有人敢吭聲，因為那廠子是“扶貧項目”，是“上面的決定”。再后來，那口價值連城的明代土窯被***鏟平了，連塊完整的磚都沒留下。
蘇晚攥緊拳頭，指甲掐進(jìn)掌心里。
上輩子她走了，什么都不知道。等她在電視上看到的時候，一切都晚了。這輩子她還在，她就不會讓那臺***開進(jìn)來。
“蘇晚？蘇晚？你想啥呢？”周紅梅用手肘捅了捅她。
“沒想啥?！碧K晚松開拳頭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打谷場入口處忽然騷動起來。馬支書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彈起來，三步并作兩步往臺下跑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轉(zhuǎn)過去——一輛綠色吉普車正從村口的土路上顛簸著開過來，車后揚起一人多高的黃土。
省城的考察團(tuán)到了。
車上下來四個人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，穿著一件灰色呢子大衣，戴著黑框眼鏡，面容清瘦，神情嚴(yán)肅。他身后跟著兩個夾公文包的年輕干事，還有一個穿著皮夾克的胖男人，腦門上油亮亮的，一看就和前頭三個不是一個路數(shù)。
“趙主任！趙主任您可算來了！這一路辛苦了吧！”馬支書一把握住最前面那個清瘦男人的手，激動得像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爹。
趙主任——趙援朝，省工業(yè)局副主任。上輩子這個名字在柳河村后來幾十年的歷史里反復(fù)出現(xiàn)，每一次都伴隨著污染數(shù)據(jù)和征地**。蘇晚看著他，心里冷笑了一聲。
趙援朝微微點了點頭，顯得矜持而克制。他掃了一眼打谷場上黑壓壓的村民，目光在知青們坐的區(qū)域停了一瞬，然后轉(zhuǎn)向馬支書：“馬支書，先把村里的基本情況跟大家介紹一下吧。我們這次來，是為了落實省委關(guān)于‘工業(yè)下鄉(xiāng)、扶貧助農(nóng)’的精神?！?br>馬支書連連點頭，把考察團(tuán)往臺上請。
蘇晚沒有聽臺上那些冠冕堂皇的開場白。她的目光越過人群，看向村子深處。在那片層層疊疊的黃土坡后面，藏著那口被縣志記載過的古窯。上輩子她花了三年時間住在那里面，卻從來沒有認(rèn)真看過它一眼。這一次，她得好好看看了。
她收回目光的時候，無意中掃到了角落里坐著的幾個人。
那是幾個老人，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，縮著手?jǐn)n著袖子，像幾截被遺忘的枯樹樁。其中一個佝僂著背，胡子和頭發(fā)全白了，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麥粒。上輩子蘇晚在村里住了三年，幾乎沒跟這幾個老人說過話——他們太老了，說話有濃重的方言口音，在村里沒什么存在感，知青們都嫌他們“臟”，誰都不愛搭理。
但蘇晚現(xiàn)在知道了。
那個胡子全白的老人姓祁，村里的老匠人，祖上從明朝起就在這口窯里釀醪糟、做黃酒。他手里握著一整套完整的“九蒸八酵”古法，傳了十三代，最后在他手上斷了。上輩子，祁老匠在化工廠建成后的第二年冬天死在自家的土炕上，他的兒孫們都在化工廠打工，沒有人愿意學(xué)這門“沒用”的手藝。
祁老匠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，緩緩抬起頭來，渾濁的眼睛往她這邊看了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。
蘇晚沖他點了點頭。老頭愣了一下，然后像只被驚動的老貓一樣低下了頭，縮回了袖子里。
大會開了一個多小時，趙援朝在臺上講了“工業(yè)化促進(jìn)農(nóng)村現(xiàn)代化”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