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的那天，漫天大雪。
鳳儀宮的炭盆早就斷了供，我縮在榻上，聽著外面太監(jiān)尖著嗓子報——
“皇后娘娘，皇上說了，您既然身子不好，就在宮里好好養(yǎng)著，不必去除夕夜宴了?！?br>養(yǎng)著。
說得真好聽。
我被關(guān)在這冷宮里整整三年，連只**都飛不出去，他讓我好好養(yǎng)著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干枯的手，指甲縫里全是泥，腕上那道舊傷疤在陰天里隱隱發(fā)*。
那是十六歲那年，他拉著我的手說“朕這輩子只愛你一人”時，我用簪子刻上去的——刻的是他的名字。
那時候我是將軍府的嫡長女，京城第一才女，多少人家求娶，我偏偏看上了他。
一個不得勢的皇子。
我爹說，你若選了他，便是選了一條死路。
我說，我不怕。
我爹用家法打了我三十鞭，我跪在祠堂里三天三夜，****。
最后是我爺爺嘆了口氣，說罷了，隨她去吧。
全府上下湊了五十萬兩銀子，我娘把她的嫁妝都當了，替我鋪路。
我一步一步，把他從那個不受寵的皇子，推上了龍椅。
可坐上龍椅的那個人，翻臉比翻書還快。
“皇后德不配位，禁足鳳儀宮，非召不得出。”
這就是他給我的圣旨。
沒有理由，沒有解釋，甚至沒有看我一眼。
那天我穿著大紅色的鳳袍，跪在金鑾殿上，所有大臣都看著。
我看見他身邊站著沈貴妃，那個據(jù)說“溫婉賢淑”的女人，正低著頭偷偷地笑。
沈貴妃。
沈家的女兒。
我爹在邊關(guān)打了三年仗，糧草斷了半年，我寫了幾十封信求他，他一封都沒回。
后來邊關(guān)大敗，我爹戰(zhàn)死，我娘懸梁自盡，我弟弟被發(fā)配嶺南。
而我，被關(guān)在這鳳儀宮里，連他們的最后一面都沒見到。
諷刺嗎？
夠了。
真的夠了。
我緩緩坐起來，拿起桌上那根簪子。
不是他送的那根——那根早就被人收走了。
這根是我娘留給我的，銀制的，很普通，我藏在枕頭芯子里藏了三年。
“皇后娘娘！”外面突然傳來太監(jiān)驚恐的聲音，“您要做什么？！”
我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銀簪刺入喉嚨的那一刻，我聽見了自己的血噴出來的聲音，像風穿過空曠的宮殿。
真好聽。
比我當年在大婚之夜聽見的禮樂還好聽。
意識模糊之前，我聽見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，還有人在罵——
“快！快稟報皇上！皇后自盡了！”
我想笑，但是笑不出來了。
皇上？
他怕是連我的名字都忘了吧。
……
“……小姐！小姐您醒醒！老**來了！”
第一章 重來
我猛地睜開眼睛。
入目是一頂繡著纏枝蓮花的帳子，淡紫色的紗帳在晨光里微微晃動。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沉水香，混著院子里桂花的甜膩味道。
這個味道。
我太熟悉了。
這是將軍府的味道。
“小姐！”丫鬟碧桃的臉湊了過來，眼睛里全是淚，“您終于醒了！您嚇死奴婢了！您都燒了三天了！”
碧桃。
十五歲的碧桃，圓圓的臉，兩個酒窩，哭起來還會打嗝。
我死之前，她被沈貴妃的人活活打死在鳳儀宮門口，我連她的尸首都沒能收。
“碧桃。”我開口，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小姐，您別說話，先喝口水。”碧桃手忙腳亂地去倒水。
我撐著身子坐起來，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**，纖細，指甲上還染著鳳仙花的汁液，紅得像血。
手腕上干干凈凈，沒有那道疤。
我又看銅鏡里映出的人影——十五六歲的模樣，眉目如畫，唇紅齒白，一雙杏眼里盛滿了光。
是十六歲的我。
是還沒有嫁給他的我。
“小姐，老**來了！”外面?zhèn)鱽硇⊙诀叩耐ǚA聲。
門簾掀開，一個五十來歲的老**走了進來，滿頭銀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穿著赭石色的褙子，面容嚴肅，眉目間卻滿是焦急。
我的祖母。
將軍府的老夫人。
前世，她在我入宮后的第二年就病死了。臨終前托人帶了一封信給我，信上只有一句話：“丫頭，離了那個地方吧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