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知道墻上有字。
“爸，你今天還去倉庫上班嗎？”我又問。
“嗯?！卑职謵灺晳?yīng)了一句，夾了一筷子咸菜。他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，三年前在物流公司開叉車，失明后轉(zhuǎn)去做倉庫理貨員——盲人可以憑觸覺整理貨物，效率不比正常人低。
這是全球“盲流感”最詭異的地方。
沒有人知道為什么，但失明之后，所有人的觸覺、聽覺、嗅覺都大幅提升了。不是超能力那種夸張的提升，而是大腦重新分配了資源——視覺皮層被用來處理其他感官信息。盲人們學(xué)會了用指尖“看”世界，用耳朵“觀察”環(huán)境。
所以理論上，如果有人在墻上寫字，爸媽應(yīng)該摸得出來。
除非他們已經(jīng)知道了，并且配合著假裝不知道。
這個念頭讓我后背發(fā)涼。
吃完飯，我說想出去走走。媽媽猶豫了一下，叮囑我沿著盲道走，別走太遠(yuǎn)。
我推開家門，踏上了外面的世界。
陽光刺得我瞇起眼睛，空氣里有桂花的香味。三年了，我第一次“看見”家門外這條走了無數(shù)遍的路。路面平整，盲道鋪設(shè)規(guī)范，路邊的梧桐樹長高了不少。
然后我看見了對面的房子。
王***家。
她正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曬太陽，手里織著什么東西。毛線針在她指間翻飛，精準(zhǔn)地穿過每一個針眼——一個盲人能織毛衣，這在三年前是天方夜譚，現(xiàn)在卻是常態(tài)。
我本想走過去打個招呼，余光忽然掃到她家門框內(nèi)側(cè)。
同樣的字跡：不要告訴他們你看得見
我僵在原地。
王奶奶，她也知道？
不，不對。那行字寫在門框內(nèi)側(cè)，是從屋里往外走才能看到的角度。如果是寫給王奶奶看的，沒必要寫在那個位置。
那是寫給別人看的。
寫給某個從她家走出來的、恢復(fù)了視力的人看的。
第三章 少女
我在外面“摸”了很久。
是真的用手摸著墻、摸著欄桿在走。一個恢復(fù)視力的人要假裝盲人，最難的不是閉上眼睛，而是控制眼神。你的眼珠會不自覺地轉(zhuǎn)動，會被光源吸引，會被移動的物體牽引。所以我干脆真的閉上眼睛，只用觸覺和聽覺導(dǎo)航。
這三年學(xué)會的本能還在。
當(dāng)我閉著眼睛走到社區(qū)公園的時候，一陣小孩的哭聲讓我停了下來。
“嗚嗚嗚……我要媽媽……”
是個小女孩的聲音，聽起來五六歲。我循聲摸過去，在不遠(yuǎn)處的長椅邊蹲下。
“小朋友，你怎么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找不到媽媽了……”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我伸出手在面前摸索著，假裝在找她的手。這個動作我做得天衣無縫，因為過去的三年里我每天都是這樣做的。
可就在我的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間，我聽見一個極低極快的聲音：
“姐姐，別裝了。”
我的手僵住了。
“你剛才走過來的時候，避開了地上的水坑。”小女孩的聲音不再帶著哭腔，平靜得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，“盲人不會那樣做?！?br>我猛地睜開眼。
面前的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，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，看起來和普通小孩沒有任何區(qū)別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太亮了，亮得不像一個失明了三年的人該有的眼神。
那是恢復(fù)視力的人才有的光。
“你也能看見？”我壓低聲音。
她沒回答，而是快速掃了一眼四周，然后拉住我的手，在我的掌心寫了幾個字。
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(rèn)：他、們、聽、得、見。
他們聽得見？
誰聽得見？聽什么？
小女孩松開我的手，重新?lián)Q上一副哭泣的表情，大聲說：“姐姐，你幫我找媽媽好不好？我媽媽穿紅色衣服！”
她一邊哭，一邊又在我的手心里快速寫了一個詞：麥克風(fēng)。
我的血液瞬間凝固了。
麥克風(fēng)。***？有人在家里裝了***？不對，如果是***，“他們聽得見”的意思是——
還沒等我想明白，遠(yuǎn)處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：“小寶！小寶你在哪兒？”
“媽媽！”小女孩立刻朝著聲音的方向跑過去，跑到一半又回頭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秒鐘的對視里，她的表情不再是五歲小孩該有的天真，而是某種與年齡不符的、沉重的疲憊。
然后她跑了，再也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