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午門血污，亡命江波
大明正德二年，秋。
京城的風(fēng)卷著黃沙，刮過午門朱紅高墻，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金水橋畔，萬籟俱寂，唯有錦衣衛(wèi)腰間鐵鏈拖地，發(fā)出刺耳的嘩啦聲響，像死神的鐮刀，一寸寸割著人心。
百官垂首肅立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目光不敢望向刑場中央那道單薄身影。
王守仁被兩名壯漢死死按在青石地面上，囚衣破爛，發(fā)絲凌亂，昔日清俊挺拔的身軀，此刻被束縛得動(dòng)彈不得。
他是狀元公王華之子，二十八歲登進(jìn)士第，入兵部武選司，本是前途無量的玉堂金馬，是滿朝公認(rèn)的青年翹楚。
可今日，他成了午門刑場上，待戮的罪臣。
只因一封奏疏。
南京戶科給事中戴銑，因**權(quán)閹劉瑾，被下入詔獄，酷刑加身，生死不知。****噤若寒蟬，無人敢言半句公道。
唯有王守仁，執(zhí)筆上書，為忠良辯冤，怒斥奸佞亂政。
這一怒，觸了劉瑾的逆鱗。
監(jiān)刑臺(tái)上，劉瑾一身飛蟒服，腰束玉帶，胖臉上一雙鼠眼瞇成細(xì)縫，陰鷙的目光死死釘在王守仁身上，指尖漫不經(jīng)心地敲著檀木扶手。
“王守仁，你可知罪？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借著秋風(fēng)傳遍全場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暴戾。
王守仁緩緩抬頭，唇角淌著血，脊背依舊挺得筆直，目光清澈如劍，直視劉瑾：“臣無罪。罪在奸佞當(dāng)?shù)?，殘害忠良，禍亂朝綱！”
“放肆！”
劉瑾勃然大怒，猛地一拍桌案，茶杯震得碎裂飛濺。
“給咱家用心打！四十廷杖，棍棍到肉，讓他知道，什么叫尊卑，什么叫生死！”
“用心打” 三字出口，監(jiān)刑官靴尖向內(nèi)，錦衣衛(wèi)齊齊躬身領(lǐng)命。
這是死杖。
行刑的錦衣衛(wèi)皆是精挑細(xì)選的壯漢，臂力驚人，兩米長的棗木大棍粗如兒臂，棍身浸過桐油，沉重堅(jiān)硬。
為首校尉一聲厲喝：“行刑 ——”
第一棍落下，悶響震徹刑場。
劇痛如同驚雷，瞬間炸開在王守仁的后腰與臀股之間，筋骨仿佛寸寸斷裂，鮮血瞬間浸透囚衣，在青石板上暈開刺眼的紅。
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喉間溢出壓抑的悶哼，卻不肯發(fā)出一聲求饒。
一棍，兩棍，三棍……
每五棍便換人出手，力道絲毫不減，粗重的呼吸、木棍砸肉的悶響、鮮血滴落的聲音，交織**間煉獄。
四十棍畢，王守仁早已昏死過去，渾身血肉模糊，衣料與爛肉黏連，大**失禁，污穢沾染滿身。
士大夫最看重的尊嚴(yán)，被劉瑾碾得粉碎，踩在泥里。
劉瑾居高臨下，看著他奄奄一息的模樣，嘴角勾起**至極的笑：“王守仁，你不是要做忠臣嗎？咱家就送你去貴州龍場，那瘴氣彌漫、虎豹橫行之地，便是你的埋骨之所！”
貶謫詔書當(dāng)即下達(dá)：王守仁，降為貴州龍場驛丞，即刻起行，不得延誤。
可劉瑾心中殺意未消。
他要的，是王守仁死。
一個(gè)不肯低頭的讀書人，留著，終究是禍患。
押解隊(duì)伍行至錢塘江畔，夜色如墨，江風(fēng)呼嘯，浪濤拍打著江岸，聲如鬼哭。
孤舟泊在江心，兩名黑衣蒙面人持刀登船，刀鋒泛著冷光，直逼蜷縮在船艙角落的王守仁。
“王大人，咱家公公念你是讀書人，給你個(gè)體面?！?為首殺手聲音冰冷，不帶半分人情，“自行了斷，留個(gè)全尸。若是逼我們動(dòng)手，便尸骨無存?！?br>王守仁緩緩睜開眼，渾身劇痛難忍，可眼底卻沒有半分懼色，只有一片死寂后的清明。
他少年立志成圣，十五歲上書言邊事，格竹窮理，寒窗苦讀，入仕之后一心匡扶社稷，救民于水火。
可到頭來，卻落得如此下場。
忠良遭戮，奸佞掌權(quán)，天道何在？公理何在？
他望著滔滔江水，江面漆黑，深不見底，如同他此刻的前路。
“我明白了?！?br>王守仁撐著殘破的身軀，緩緩站起身，一步一步走向船舷。
江風(fēng)掀起他破爛的衣袍，發(fā)絲凌亂飛舞，背影孤絕而悲壯。
沒有回頭，沒有遺言，他縱身一躍，墜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。
“撲通 ——”
水花濺起，很快歸于平靜。
殺手站在船邊，盯著江面良久，確認(rèn)再無波瀾，才冷笑一聲，收刀離去，回京向劉瑾復(fù)命。
他們?nèi)f