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觀來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蘇眉正在院子里劈柴。，其實(shí)是拿著一把銹得快看不出刃的斧頭對著木樁發(fā)呆。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根粗細(xì)不一的木柴，切口歪歪扭扭，有兩根干脆是從中間裂開的——不是劈開的，是被砸爛的。，把米袋和豆腐放在石桌上，默默地走過去，從蘇眉手里接過斧頭。，退后兩步，坐在石凳上，拿起酒葫蘆晃了晃——空的，昨晚喝完了。她嘖了一聲，隨手把葫蘆扔在桌上。"買了什么菜？"她問。"豆腐。嫩豆腐。""就豆腐？""銀子不夠了。"，表情有些微妙。陳渡知道那種表情——她又在心里算賬了，算來算去大概是發(fā)現(xiàn)這個月的銀子又被她喝酒喝掉了大半。"下個月我去鎮(zhèn)上幫人寫信。"蘇眉說。"你又不認(rèn)得幾個字。"陳渡頭也不抬地說。"你不認(rèn)得幾個字！你才不認(rèn)得幾個字！"，該做飯了。他把豆腐切成小塊，又從后院的菜地里拔了幾根蔥，挖了兩棵青菜。灶臺上的火生起來之后，道觀里終于有了點(diǎn)煙火氣。，看著他的背影。"鎮(zhèn)上有什么事嗎？"她問。
陳渡把菜下到鍋里，鏟子翻了兩下，才說："碰見一個人。"
"什么人？"
"天道院的。叫陸沉。他說他是來選拔的。"
鍋里的菜嗞嗞響著，油煙升起來。蘇眉沒說話，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"后天來？"她終于問。
"他今天就要來道觀。我跟他說了怎么走。"
蘇眉站了起來。
她的動作很突然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。在那一瞬間，陳渡看到她的眼神變了——不是平時那種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纳⒙?，也不是偶爾流露的疲憊，而是一種很銳利的警惕，像是一頭蟄伏了很久的獸突然嗅到了危險的氣息。
但那個眼神只持續(xù)了一息不到的時間。
"行吧，"她的聲音恢復(fù)了平淡，"來就來，又不是沒招待過人。把豆腐多放點(diǎn)鹽，我不吃淡的。"
陳渡應(yīng)了一聲，心里卻在想：蘇眉什么時候招待過人？他在道觀住了七年，從來沒見過有外人來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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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到的時候，天色已經(jīng)快黑了。
他站在道觀門口，看著眼前這個破敗的小院子，一時間有些恍惚。他在天道院六年，去過大大小小幾十個城鎮(zhèn)的道觀寺廟、宗門府邸，但從來沒見過這么……樸素的地方。
說是道觀，連塊匾都沒有。院墻上糊著黃泥，有幾處已經(jīng)剝落了，露出里面的土坯。門口的臺階缺了一個角，被人用一塊石頭勉強(qiáng)墊著。院子里倒是很干凈，掃得不見一片落葉——大概是那個孩子掃的。
"陸公子？"
蘇眉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，懶洋洋的，像是在招呼一個來串門的鄰居。
陸沉整了整衣衫，跨過門檻，走了進(jìn)去。
院子里點(diǎn)著一盞油燈，放在石桌上，昏黃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。石桌旁坐著那個邋遢的道姑——陳渡的師父——正端著一碗飯吃得起勁。桌上擺了三道菜：一盤煎豆腐，一盤炒青菜，一碟腌蘿卜。除此之外還有一副碗筷，擺在空著的那個位置上。
蘇眉沖他抬了抬下巴，意思是坐。
陸沉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坐了下來。
"吃飯了嗎？"蘇眉問。
"還未。"
"那吃。別客氣，我徒弟做的，比我強(qiáng)一百倍。"
陸沉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煎豆腐煎得兩面金黃，外焦里嫩；青菜炒得翠綠，火候剛剛好；就連那一碟不起眼的腌蘿卜，切得整整齊齊，碼得像朵花。
他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豆腐。
入口。
——確實(shí)不錯。
"好手藝。"他由衷地說。
蘇眉得意地哼了一聲，那表情像是自己做的似的。旁邊的廚房門簾一掀，陳渡端著一碗飯走出來，看見陸沉已經(jīng)坐在桌前了，沒什么意外的表情，就在對面坐了下來。
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飯。
吃完了，蘇眉把碗一推，翹起二郎腿，開始剔牙。她剔牙的姿勢很不雅觀，靠在石凳上，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，嘴里叼著根不知道從哪兒折來的竹簽，瞇著眼睛看陸沉。
"說吧，天道院的人跑我們這個破地方來做什么？"
陸沉放下筷子，正了正身子。他看著蘇眉，目光里帶著審視——不動聲色的，但陳渡能感覺到。
"實(shí)不相瞞，"陸沉說，"天道院每十年會在中土神州各地進(jìn)行一次靈根遴選，尋找有修煉資質(zhì)的少年，帶回天道院培養(yǎng)。青坪鎮(zhèn)方圓百里，我們探靈盤上感應(yīng)到了一處靈根反應(yīng)。"
他的目光落在陳渡身上。
"指向這里。"
蘇眉剔牙的動作沒停，竹簽在嘴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又換了個角度。
"所以你覺得是我徒弟？"
"探靈盤不會出錯。"
"探靈盤？"蘇眉忽然笑了一聲，"那玩意兒準(zhǔn)嗎？我怎么記得十年前那批探靈盤有一半是次品，測出來一半人都是廢靈根，后來怎么著來著？哦對，那批制器的工匠被罰去掃了三年茅廁。"
陸沉的臉微微一紅。
"此次用的是最新改良的探靈盤，精準(zhǔn)度在九成以上。"
"九成。"蘇眉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把竹簽從嘴里拿出來，在手里轉(zhuǎn)著，"那還有一成呢？"
陸沉沉默了一瞬。
"師姐——"
這個稱呼一出口，空氣忽然凝固了。
陳渡正在喝湯，勺子停在嘴邊，抬起頭看著陸沉。
蘇眉臉上的笑意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收了起來，像是水面上的漣漪慢慢散去。她看著陸沉，目光平靜得嚇人。
"你叫我什么？"
陸沉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。
"蘇眉師姐?；蛘呶以摻心湎挤迨鬃K眉真人。"
院子里安靜得能聽到油燈的芯子噼啪響。
陳渡放下勺子，看了看蘇眉，又看了看陸沉。他不太明白"落霞峰首座"是什么意思，但從字面上猜，應(yīng)該是個很了不起的位置。
蘇眉靠在石凳上，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，她笑了。
那個笑和平時不一樣。平時她笑起來是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?、漫不?jīng)心的，像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。但此刻這個笑，是從眼底浮上來的，帶著一種陳渡從沒見過的苦澀。
"你師父是哪位？"她問陸沉。
"晚輩的師父是天道院外門執(zhí)事，周牧之。"
"周牧之……"蘇眉念了這個名字一遍，像是咬了一顆很酸的果子，"那個老東西還活著呢？"
"師父身體硬朗。"
"他讓你來找我的？"
陸沉搖了搖頭，"師父并不知道我來的是這里。探靈盤指向青坪鎮(zhèn)，我被分配到這個區(qū)域做遴選。到了之后才發(fā)現(xiàn)——"他頓了一下，"靈根反應(yīng)最強(qiáng)的位置，是這個道觀。"
"所以你事先不知道我在這里？"
"不知道。"陸沉的表情很誠懇，"但如果師姐不愿意被認(rèn)出來，我可以說我什么都沒看見。"
蘇眉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，明明滅滅的。在那一瞬間，陳渡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蘇眉——不是那個邋遢的、愛喝酒的老道姑，而是另外一個人。一個站在很高很高地方的人，眼睛里裝著山川和星辰。
但那個感覺一閃就過去了。
"行吧，"蘇眉重新靠回石凳上，恢復(fù)了那副散漫的樣子，"你既然認(rèn)出我了，那我也不裝了。對，我是蘇眉，天道院落霞峰曾經(jīng)的首座。曾經(jīng)。"
她加重了最后兩個字的語氣。
"十七年前，我自廢修為，離開天道院，來了這個破地方。沒人知道我為什么走，也沒人問我為什么走。周牧之那老東西肯定知道，但他沒來找過我。十七年了，你是第一個。"
她看著陸沉。
"你比你師父聰明。"
陸沉被這句話搞得有些局促，他低下頭，不敢看蘇眉的眼睛。
陳渡一直在旁邊聽著。他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么——天道院、落霞峰、首座——這些詞對他來說太遙遠(yuǎn)了。但他聽懂了一件事：蘇眉不簡單。
這一點(diǎn)他早就知道了。一個普通的老道姑不可能教他吐納修行，不可能在雪夜里徒手把一頭狼拍飛——那是他五歲時候的事，蘇眉以為他睡著了，但他其實(shí)醒著，從門縫里看見了。
他看見蘇眉的掌心亮了一下，那頭狼就飛出去了。
飛出去七八丈遠(yuǎn)，撞在一棵樹上，當(dāng)場就沒了動靜。
蘇眉后來跟他說狼是自己滑倒摔死的。他信了——信了大概兩年。
"師父，"陳渡忽然開口，"你是修士？"
蘇眉轉(zhuǎn)過頭看著他，眼里有一絲意外。不是意外他問這個問題，而是意外他用了"修士"這個詞。
"你知道什么是修士？"
"鎮(zhèn)上人說過的。能飛天遁地、長生不老的人。"
"飛天遁地倒是能，長生不老——"蘇眉笑了笑，"那是騙人的。"
"你飛過嗎？"
"飛過。不好玩。高處風(fēng)大，吹得頭疼。"
陳渡想了想，覺得她說的是實(shí)話。他每次爬到老槐樹最高的枝丫上，風(fēng)確實(shí)大。
"那你為什么不修了？"
這個問題一出口，院子里的氣氛又變了。
陸沉下意識地看了蘇眉一眼，然后低下頭。蘇眉的臉色沒什么變化，但她手里那根竹簽被她不知不覺間捏斷了。
"因?yàn)樾薏黄稹?她說。
"修不起？修煉不是只需要打坐練氣嗎？"
蘇眉把斷成兩截的竹簽扔在地上，拍了拍手。
"小渡，你還記得我說過什么嗎？我說，這世上所有的道，都是要付錢的。"
"記得。"
"我沒騙你。"蘇眉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(yuǎn)的事情，"修煉到一定境界，天道會向你收取代價。每一個人都一樣，沒有人能例外。那個代價——"
她停了下來。
"那個代價是什么？"
蘇眉沒有回答。她站起來，走到老槐樹下，把手掌貼在樹干上那道長長的裂縫上。月光照下來，那道裂縫里的青苔泛著幽幽的綠光。
"你知道這道口子是誰留下的嗎？"
陳渡搖頭。他小時候問過，蘇眉說是雷劈的。
"是我。"
陳渡愣住了。
"十五年前的一個夜里，有個人來找過我。那個人很厲害，厲害到我連他的臉都看不清。他用一柄劍刺穿了這棵樹，劍氣透樹而出，差點(diǎn)要了我的命。"
蘇眉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。
"那時候我已經(jīng)自廢修為了，沒有還手的能力。這棵樹替我擋了一下——它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擋。也許是老了吧，和我一樣，瞎操心。"
陳渡看著那道裂縫，忽然覺得心里堵得慌。
"那個人為什么要?dú)⒛悖?
蘇眉轉(zhuǎn)過身來，看著他。月光落在她的臉上，她的表情很奇怪——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
"因?yàn)槲抑懒艘恍┎辉撝赖臇|西。"
"什么東西？"
"天道——"她剛說了兩個字，忽然閉上了嘴。她的目光越過陳渡的頭頂，看向遠(yuǎn)方。夜色中，山巒起伏如黑色的波浪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"以后你會知道的。"她說，"但不是現(xiàn)在。"
陳渡想追問，但蘇眉已經(jīng)轉(zhuǎn)過身去，往屋里走了。
"明天你跟我去鎮(zhèn)上，后天選拔的事再說。"她走到門口，停了一下，沒回頭，"陸沉，你今晚就住在偏房，別嫌棄。被褥是我徒弟曬的，干凈。"
陸沉站起來，行了個禮，"多謝師姐。"
蘇眉擺了擺手，走進(jìn)屋里，門在身后關(guān)上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陳渡和陸沉兩個人。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，暗了幾分。
陸沉坐回石凳上，看著蘇眉關(guān)上的那扇門，沉默了很久。
"你師父——"他斟酌著措辭，"是個了不起的人。"
"我知道。"陳渡說。
"你不知道。"陸沉搖了搖頭，"天道院落霞峰首座，那是——在天道院幾千年的歷史上，能在三十歲之前坐上那個位置的人，不超過五個。你師父是第六個。"
陳渡安靜地聽著。
"化神巔峰，只差一步就能合道。那一年她二十九歲。"陸沉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陳渡讀不懂的復(fù)雜情緒，像是敬佩，又像是惋惜，"然后她突然自廢修為，離開了天道院。沒有人知道為什么。"
"那你現(xiàn)在知道了嗎？"
陸沉看著他。
"不知道。但她說的話——天道會收取代價——我隱約能猜到一點(diǎn)。"
他沒再多說，起身往偏房走去。走了兩步又回頭，看著陳渡。
"后天選拔的事，你真的不考慮嗎？"
"我沒說不考慮。"陳渡說，"我說的是不知道。"
"那有什么區(qū)別？"
陳渡想了想，很認(rèn)真地說："有區(qū)別。不考慮是做完了決定，不知道是還沒開始想。"
陸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"你師父教你說話，教得挺好。"
他進(jìn)了偏房，門關(guān)上了。
陳渡一個人坐在院子里，看著那盞油燈。燈火很弱，像是隨時都會滅。但它一直沒滅，一跳一跳地?fù)沃?，倔得很?br>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老槐樹。
月光下，那道長長的裂縫安靜地躺在樹干上，裂縫里的青苔綠得發(fā)亮。
他走過去，像蘇眉剛才那樣，把手掌貼在裂縫上。
樹皮粗糙，青苔**，掌心底下有一點(diǎn)微弱的脈動——不是地底的那個振動，是更近的、更溫柔的，像是一個老人緩慢的心跳。
"謝謝你。"他輕聲說。
不知道是在對樹說，還是在對蘇眉說。
又或者，是對兩者。
月亮升到了最高處，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了一團(tuán)，伏在陳渡腳下。
遠(yuǎn)處山里傳來一聲鳥叫，悠長而清越，像是一聲嘆息。
陳渡站在樹下，站了很久很久，直到油燈終于撐不住，滅了。
黑暗里，老槐樹發(fā)出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，像是一個沉睡了很久很久的老人，在夢里翻了個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