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不知道小女孩住在哪里，但他記得她跑走的方向。
菜市場往西，是一片老居民區(qū)。房子挨著房子，巷子窄得只能過一輛三輪。墻上爬滿爬山虎，電線桿上掛著亂七八糟的電線。住在這里的大多是外來務工的人，賣早點的、掃大街的、工地上搬磚的。
他把三輪停在巷口，拎著塑料袋往里走。
路燈壞了，巷子里黑漆漆的。他掏出手機照亮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。有戶人家在炒菜，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。有人在罵孩子，有電視里放著新聞聯(lián)播。
他走了兩條巷子，沒找到人。
正想放棄的時候，他看見一扇破舊的木板門前，放著一個小鐵盆。盆里有幾根青菜葉，和一丁點碎肉沫。
他蹲下來，仔細看。
鐵盆旁邊，有一小片魚鱗。
陳德海站起來，看著這扇門。門板裂了縫，用報紙糊著。門上沒有門牌號，門框歪歪斜斜的，感覺一腳就能踹開。
他站了很久，最后彎腰把塑料袋掛在門把手上。里面有三塊魚肚腩，用保鮮膜包得好好的。
他轉身要走，門忽然開了一條縫。
一個男孩探出頭來。
大概五六歲，瘦得脫了相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窩深陷。穿著大人的舊T恤，長得到膝蓋，像件連衣裙。
男孩看見他，嚇得往后縮。
陳德海連忙往后退了一步：“別怕，別怕。我是賣魚的。”
男孩躲在門后，露出一只眼睛。
“姐……”他喊了一聲，聲音弱得像貓叫。
門開了。
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站在門口，手里拿著一根搟面杖。
看見是陳德海，她愣住了。手里的搟面杖“咣當”掉在地上。
兩人對視了幾秒鐘。
屋里沒什么家具。一張桌子，兩把椅子，一張床。墻角堆著幾個紙箱，灶臺是一個煤氣罐加一個單眼灶。地上鋪著涼席，涼席上躺著一個更小的男孩，蓋著一床薄被。
涼席旁邊，有一個小鍋，里面是清湯寡水的粥。
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。
陳德海看見她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后，像是藏什么東西。她的手指上有幾道傷口，細細的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劃破的。
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陳德海指了指門把手上的塑料袋：“今天的，新鮮的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走了。
他走出巷子，騎上三輪車。他沒回頭，但他知道，那扇木板門后面，一定有兩雙眼睛在看著他。
路燈還是壞的，巷子還是黑的。
但他心里亮堂了許多。
第二天傍晚，小女孩又來了。
她站在魚攤前，沒有像往常一樣拿魚就走。她低著頭，小手攥著衣角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陳德海正在殺魚。刀起刀落，魚鱗飛濺。
小女孩站了足足一分鐘，然后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，放在案板上。
是一塊錢。
皺巴巴的紙幣，揉成團，還有體溫。
“叔，這是我今天的錢?！彼÷曊f，“不夠的話，我明天補?！?br>陳德海看著那一塊錢，手里的刀停了。
他蹲下來，平視著小女孩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還是那么亮，但里面有淚花在打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問。
“……林小雨?！?br>“多大了？”
“八歲?！?br>陳德海點點頭，把那一塊錢拿起來，塞回她手里。
“我不收你的錢?！?br>“可是——”
“你聽我說?！标惖潞４驍嗨棒~肚腩這東西，沒人要也是扔。你拿，是幫我的忙。”
林小雨抬起頭，眼淚一下子涌出來。
她拼命忍著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嘴唇咬得發(fā)白。
陳德海有點慌。他這輩子最怕女人哭，小的也不行。
“別哭別哭?！彼置δ_亂，“王嬸！有紙沒？”
王嬸遞過來一包紙巾。陳德海抽了兩張，塞到林小雨手里。
林小雨拿著紙巾，沒擦眼淚，反而哭得更兇了。
“弟弟生病了?！彼拗f，“醫(yī)生說要吃肉，要吃好的。我媽媽在服裝廠上班，一個月才回來一次。錢不夠……我真的沒辦法……”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話都說不完整。旁邊買菜的人紛紛看過來。
陳德海從攤子后面走出來，蹲在她面前。
“叔知道?！彼f，“叔都知道?！?br>林小雨一邊哭一邊擦，紙巾用了一張又一張。鼻涕眼淚糊了一臉，樣子狼狽極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