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想分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?！巴凇背鰜淼?。他整個人縮在被子里，只露出一小撮翹起的黑發(fā)，福伯叫了三遍，他才發(fā)出一聲含混的、長而曲折的“嗯——”，然后又把被子拉過頭頂，把自己裹成一個會呼吸的繭。。他站在床邊，低頭看著床上那團(tuán)隆起的被子，看了幾秒，然后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那個“繭”?！爸瘢撈鹆?。”?！霸S知珩?！?。，彎下腰，湊近那個“繭”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：“今天是第一天上學(xué)。嘩”地掀開了。許知珩頂著一頭炸開的亂發(fā)坐起來，眼睛還沒完全睜開，嘴巴先動了起來：“我知道！我沒有賴床！我只是……只是在想事情！” ，強(qiáng)撐著困意，一臉“我才沒有不想起”的倔強(qiáng)表情。睡衣領(lǐng)口滑下來，露出一截小肩膀，上面還有睡覺壓出來的紅印子。，嘴角彎了彎。“嗯，你沒有。”他說。，從床上滑下來，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向衛(wèi)生間，跑了兩步又折回來，抓起許星眠的手，把他也拉了進(jìn)去。“哥哥你跟我一起洗！”、牙刷杯碰撞的聲音，和許知珩**一嘴泡沫含混不清的嘰嘰喳喳：“哥哥你擠太多啦！哥哥牙膏掉你衣服上了！哥哥我來幫你擦！”
福伯站在門外，聽著里面的動靜，無聲地笑著搖了搖頭。
——
下樓的時候，許母已經(jīng)在餐桌前等著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(lán)色的外套，頭發(fā)扎起來了，看起來比平時利落了幾分。但她的表情卻比利時期待又緊張——畢竟今天是兩個孩子第一次一起出門上學(xué)。
許父坐在她旁邊，正在翻看手里兩張紙：一張是許星眠一年級的報到單，另一張是許知珩***的入園須知。
“知珩在***大班，”許父抬起頭，對正往椅子上爬的許知珩說，“教室在***那棟樓的一樓東側(cè)，離小學(xué)部很近，中間隔了一個操場。”
許知珩坐在椅子上，兩條腿夠不著地，晃啊晃的。他一邊往面包上抹草莓醬，一邊問：“操場就是哥哥說的那個操場嗎？”
“對，”許母笑著說，“就是那個‘隔一個操場’的操場。”
許知珩咬了一大口面包，草莓醬從面包邊上擠出來，沾到了他的鼻尖上。他渾然不覺，嚼著面包，大眼睛撲閃撲閃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許星眠拿了一張紙巾，遞給他。
許知珩看著遞到面前的紙巾，愣了一秒，然后接過來，沖許星眠露出一個糊著草莓醬的、亮晶晶的笑：“謝謝哥哥！”
許星眠垂下眼睛，端起自己的牛奶杯。
牛奶的蒸汽柔柔地拂在他臉上。
他在想：隔一個操場，到底有多遠(yuǎn)。
——
司機(jī)已經(jīng)把車開到了門口。
是一輛銀灰色的SUV，后排座椅上放了兩個新書包。一個深藍(lán)色的，是許星眠的，里面裝了一年級的課本和文具；一個淺**的，上面印著一只笑瞇瞇的小熊，是許知珩的，里面裝了一盒彩色鉛筆、一本圖畫本和一個水壺。
許知珩看到書包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自己的小熊書包背起來，然后在客廳里轉(zhuǎn)了三圈，讓所有人欣賞。
“阿姨你看！叔叔你看！福伯你看！哥哥你看！”
每喊一個人，他就轉(zhuǎn)一個圈，淺**的小熊書包在他背上顛啊顛的，小熊的臉被顛得歪來歪去，顯得更加滑稽可愛。
許母被他轉(zhuǎn)得頭暈，笑著把他按?。骸昂昧撕昧?，上車吧，第一天上學(xué)不能遲到?！?br>許知珩這才停下來，但他沒有直接出門，而是先跑回客廳，拿了一樣?xùn)|西——許星眠送他的那張畫。兩個手牽手的小人，被壓在畫框里。
他打開書包，小心翼翼地把畫放進(jìn)去，拉好拉鏈，拍了拍書包上的小熊，小聲說了一句：“走吧，我們跟哥哥一起去上學(xué)。”
然后他跑回許星眠身邊，自然而然地牽住了他的手。
許星眠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，沒有說話，也沒有松開。
他們一起走出了家門。
——
早晨的空氣又涼又新鮮，霧還沒有散盡，遠(yuǎn)處的樹影朦朦朧朧的，像一幅沒干透的水墨畫。許知珩深吸了一口氣，發(fā)出一聲夸張的感嘆：“哇——外面的味道和家里不一樣！”
“什么味道？”許父笑著問。
“嗯……”許知珩認(rèn)真地想了想，“涼涼的！像薄荷糖！”
許父笑出了聲，給他拉開后座的車門。
許星眠先坐進(jìn)去，然后是許知珩。許知珩一坐下就下意識地往許星眠那邊靠了靠，不是故意的，是一種身體的記憶——就好像知道了哪里最讓人安心，就不自覺地要挨過去。
車子發(fā)動了。許母坐在副駕駛，不停地回頭看后座。
“眠眠，你的藥我?guī)Я艘环莘旁谀銜鼈?cè)袋里，老師知道放在哪里，不舒服要說?！?br>“嗯。”
“之恒，到了***要聽老師的話，不能和小朋友打架，不能用袖子擦鼻涕?！?br>“阿姨我沒有打過架！我也沒用袖子擦鼻涕！”許知珩**的聲音脆生生的，帶著被冤枉的委屈。
許母笑著不說話了。
許知珩安靜了兩秒，然后忽然湊到許星眠耳邊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哥哥我跟你說，我在福利院的時候，有一個小朋友老是打架，但是我不會的。我很乖的，真的?！?br>溫?zé)岬摹е葺u味道的氣息打在許星眠的耳朵上，**的。
許星眠偏了偏頭，眉眼彎彎很溫柔看著許知珩。
“嗯，你很乖。”他說。
許知珩得到了這個評價，整個人都亮了一度，靠回自己的座位上，兩條腿快樂地晃了起來。
——
車子拐進(jìn)了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路。
路的盡頭，是一座灰白色的大門口，門柱上掛著一塊銅牌：育英學(xué)校。旁邊還有一行小字：含附屬***。
門口已經(jīng)有很多車了，有送孩子的家長，有背著書包往里面跑的學(xué)生，有站在門口拿小旗子的老師，還有幾個穿著紅馬甲的志愿者在幫忙開車門。整個門口鬧哄哄的，像一個被捅了的馬蜂窩。
許知珩趴在車窗上，鼻子貼著玻璃，大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“好多人……”他的聲音忽然變小了，不是害怕，是那種面對未知時的、本能的收斂。
車子停在門口。許父先下車，幫他們打開后座的門。
許星眠先下去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，向車?yán)锷斐隽耸帧?br>許知珩看著那只朝他伸過來的、白白的、瘦瘦的手，抿了抿嘴唇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他跳下車，站到了許星眠身邊。
忽然——旁邊有一個小男孩“嗖”地跑過去，書包拉鏈沒拉，文具盒從里面飛了出來，啪嗒掉在地上，筆撒了一地。那個小男孩撿了兩支筆就跑了，剩下的幾支躺在地上，孤零零的。
然后又有一個小女孩哭著被媽媽拖著往里走，臉上全是眼淚鼻涕，嘴里喊著“我不要上學(xué)”。
又有一個高年級的男生騎著自行車從人群里穿過去，鈴鐺按得叮鈴鈴響。
許知珩被這個陌生的、嘈雜的場面弄得不自覺地向許星眠靠了靠。他攥著許星眠的手，手心微微出了汗。
許母和許父領(lǐng)著他們穿過人群，先走到小學(xué)部的報到處。
許星眠一年級的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老師，姓林，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，笑起來很溫柔。她蹲下來，跟許星眠平視：“你就是許星眠吧？許媽媽說過的，你身體要特別注意。教室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，采光好，也離門口近，你有不舒服隨時跟老師說。”
許星眠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林老師又看了看他身后躲著的小尾巴——許知珩正從許星眠的肩膀后面探出小半個腦袋，一雙大眼睛警惕地看著她。
“這是你的弟弟？”林老師笑著問。
“嗯，”許星眠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他叫許知珩，在***大班?！?br>許知珩聽到哥哥介紹自己，從肩膀后面多露出了一點(diǎn)臉，對林老師輕輕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算是打了招呼。但還是沒從許星眠背后出來。
許母在旁邊嘆了口氣，彎下腰對林老師說：“許老師，眠眠的藥在書包側(cè)袋里，中午飯后的那一次——”
“我知道的，許**?！绷掷蠋煖睾偷亟舆^話。
許父在旁邊看了一下表：“***那邊也快開始了，先送之恒過去吧?！?br>許星眠忽然開口了：“我想送之恒過去?！?br>他很少主動提要求。
許父看了他一眼，然后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——
從小學(xué)部到***，確實(shí)只隔了一個操場。
操場是塑膠跑道，藍(lán)綠色的，中間有一大塊草坪。操場這頭是小學(xué)部的那棟灰白色教學(xué)樓，操場那頭是一棟刷成了鵝**的矮樓，墻上畫著彩虹和太陽，就是***。
他們一起走過操場。
許知珩走在許星眠左手邊，右手緊緊地牽著他的左手。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藍(lán)色的小棉襖，背著那只小熊書包，走得很慢，慢到許母都覺得奇怪——平時在家里上躥下跳的小猴子，怎么忽然變成小烏龜了？
他們在***大樓門口停下來。
門口站著一個穿粉紅色工作服的老師，圓圓的臉，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縫。她看到許知珩，主動蹲下來，聲音甜甜的：“你就是許之恒吧？我是王老師，歡迎你呀！大班的教室在一樓東邊，我?guī)闳ズ貌缓?？?br>許知珩看了看王老師，又看了看許母，又看了看許父，最后看向許星眠。
他的眼神變了。
那種說話時亮晶晶的光慢慢暗了下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濕漉漉的、像小鹿一樣的神情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但沒有發(fā)出聲音，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圈。
他沒有哭。
但他松開了許星眠的手，然后——抓住了許星眠的衣角。
不是牽，是抓。五根手指緊緊地攥著那一片奶白色的毛衣料子，指節(jié)都泛白了。
許星眠低下頭，看著那只手。
那只小小的、暖乎乎的、手背上有四個小肉窩的手，此刻正用全身的力氣攥著他的衣角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塊浮木。
“之恒……”許母蹲下來，聲音放得很輕很輕。
許知珩抿著嘴唇，把臉別過去，不看她。他不知道什么時候?qū)W會了這個動作——把臉轉(zhuǎn)開，把情緒藏起來。這是在福利院學(xué)會的本能，因?yàn)榭奘菦]有用的，不會有人因?yàn)槟愕难蹨I就留下來。
但他攥著衣角的力氣，暴露了一切。
王老師站在旁邊，溫和地笑著，沒有催促。
許父蹲下來，想說點(diǎn)什么，但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。
安靜了幾秒。
然后許星眠彎下腰。
他把身體彎成一個小小的拱形，像一座橋一樣，把臉湊到許知珩低垂的臉前面。
他伸出手，輕輕覆上了許知珩攥著衣角的那只手。他的手還是涼涼的，覆上去的時候，許知珩微微顫了一下。
“之恒，看著我?！痹S星眠說。
聲音不大，但很穩(wěn)，像一顆釘子釘進(jìn)了風(fēng)里。
許知珩的眼珠慢慢轉(zhuǎn)過來，對上許星眠的眼睛。他的眼眶已經(jīng)紅了，睫毛濕漉漉的，但淚水倔強(qiáng)地**，沒有掉下來。
許星眠看著他，嘴角慢慢地、柔柔地彎起來。
那種笑，和平時不一樣。不是被逗笑的淺笑，也不是被感動時的微彎，而是一種——溫柔的、有力量的、像在說“別怕，有我在”的笑。
“等下課了，我會來找你的。”他說。
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，像在許一個很鄭重很鄭重的承諾。
“隔一個操場，我走過來很快的。”
他又補(bǔ)充了一句。
許知珩看著他?？粗请p深深的眼睛里，全部都是自己。
攥著衣角的手指，慢慢地、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松開了。
他沒有笑。但他的眼睛亮了。那種濕漉漉的光變成了亮晶晶的光，像雨后天晴時，水洼里反射出的太陽。
“真的嗎？”他問，聲音有點(diǎn)啞，帶著沒咽下去的鼻音。
“真的?！痹S星眠說。
許知珩深吸了一口氣，用袖子胡亂抹了一下眼睛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，走到王老師身邊。他走得很快，好像怕自己多停一秒就會反悔。
但他走到王老師身邊的時候，又停了下來。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許星眠。
許星眠還站在原地，微微彎著腰，手還保持著剛才覆上來的姿勢，沒有收回去。
許知珩看了他兩秒鐘。
然后他舉起右手，用力地、高高地?fù)]了揮。
“哥哥——”他的聲音脆生生的，穿過操場上空，穿過早晨的薄霧，清清楚楚地傳過來。
“下課要來找我哦！”
許星眠直起身，也舉起了手。
他沒有喊，只是輕輕地?fù)]了揮。動作不大，但很確定。
許知珩看到那只揮動的手，終于笑了一下。不是平時那種燦爛的、哈哈大笑，是一個帶著淚痕的、抿著嘴的、有點(diǎn)害羞的笑。然后他轉(zhuǎn)過身，跟著王老師走進(jìn)了***的大樓。
他的背影小小的，深藍(lán)色的小棉襖，淺**的小熊書包，在走廊里一拐彎，就看不見了。
許母站在原地，終于沒忍住，眼淚掉了下來。
許父摟住她的肩膀，輕輕拍了拍。
“沒事的，”他說，“會習(xí)慣的。”
許母擦了擦眼淚，低下頭，看見許星眠還站在原地，手還舉著，沒有放下來。
“眠眠？”她輕輕喊了一聲。
許星眠把手放下來。
他轉(zhuǎn)過身，走過許母和許父身邊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我去上課了?！?br>然后他一個人，慢慢地，沿著操場邊緣，朝小學(xué)部那棟灰白色的教學(xué)樓走去。
他的步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穩(wěn)。奶白色的毛衣在早晨的光線里泛著柔柔的光，書包在他的背上安安靜靜的。
操場上很空曠，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長長的，鋪在藍(lán)綠色的塑膠跑道上。
他沒有回頭。
但他把剛才伸出去的那只手——那只揮過的、承諾過的手——慢慢地收進(jìn)了口袋里，握成了拳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