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多余的孩子
林晚出生在南方一座閉塞的小縣城。
那是七月里最熱的一天，產(chǎn)房外頭蟬鳴聒噪，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刺鼻的氣味。奶奶趙桂蘭坐在長椅上，兩條腿來回晃蕩，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產(chǎn)房那扇緊閉的門，嘴里念念有詞：“肯定是個男娃，我看秀蘭這肚子尖尖的，肯定是個男娃。”
爺爺林德厚不說話，悶頭抽著旱煙，煙灰落了一地。他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生了三個兒子，如今大兒子林建國頭一胎，要是能生個孫子，他林家的香火就算是續(xù)上了。
產(chǎn)房的門終于開了。
護(hù)士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走出來，笑著說：“恭喜，是個女孩?！?br>趙桂蘭的臉當(dāng)場就垮了下來。她湊過去看了一眼，連抱都沒伸手，轉(zhuǎn)身就往外走，嘴里嘟囔著：“女娃子有什么好歡喜的，白高興一場。”
林德厚把煙桿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，慢吞吞地站起來，看了那孩子一眼，沒說一句話，跟著老伴走了。
林建國站在病房門口，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。他看了一眼妻子懷里那個小小的、閉著眼睛的女嬰，皺了皺眉頭，只說了一句：“又是個賠錢貨?！?br>王秀蘭臉色蒼白，嘴唇上沒有半點血色，她把孩子往懷里摟了摟，低著頭沒有說話。她的眼淚掉下來，砸在孩子的襁褓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她不是為自己哭，她是為這個剛出生就被人嫌棄的女兒哭。
林晚的啼哭聲響亮得不像話，仿佛從那一刻起，她就知道這個世界并不歡迎她。
可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是一團(tuán)粉色的、柔軟的、渴望被愛的小東西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林家老宅里那間漏雨的老平房，成了林晚全部的天地。墻皮一塊塊剝落，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磚石，下雨的時候，灶臺邊上要擺三四個盆接水，滴滴答答的聲音從早響到晚。
屋子里永遠(yuǎn)彌漫著兩股味道——母親炒菜時濺起的油煙味，和父親坐在門檻上抽煙時飄進(jìn)來的刺鼻煙味。這兩股味道混在一起，鉆進(jìn)衣服里、頭發(fā)里、被褥里，像是這個家特有的標(biāo)記，怎么也洗不掉。
林晚學(xué)會走路很早，學(xué)會說話很早，學(xué)會看人臉色更早。
她不到兩歲就知道，爺爺奶奶來的時候不會看她一眼，父親回家的時候要先躲在灶臺后面，母親嘆氣的時候要安安靜靜不要出聲。
院子里有棵老槐樹，樹下有一小片泥地，那是林晚最常待的地方。別的孩子在父母懷里撒嬌，她蹲在泥地里，用樹枝畫圈圈，用碎瓦片搭房子，一個人玩泥巴，一個人說話。
有一回鄰居張嬸抱著自家孫子從門口經(jīng)過，那孩子穿得紅彤彤的，手里舉著一個撥浪鼓，搖起來咚咚響。林晚眼巴巴地看著那個撥浪鼓，嘴角流出口水來，她站起來，兩只手扒著門框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。
張嬸看了她一眼，笑著對懷里的小孫子說：“看，那是林家的大丫頭，邋里邋遢的?！闭f完就走了。
林晚不知道“邋里邋遢”是什么意思，但她聽得出那語氣里的嫌棄。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舊罩衫，袖子長出一大截，卷了好幾道，褲子膝蓋上破了個洞，露出里面臟兮兮的皮膚。
她把手縮回去，轉(zhuǎn)身走回院子里，重新蹲到老槐樹下，繼續(xù)玩泥巴。
那時候她還不懂得什么叫委屈，只是覺得，泥巴也挺好的，泥巴不會嫌棄她。
第二章 弟弟
三歲那年秋天，王秀蘭又生了一個孩子。
這次是男孩。
趙桂蘭從產(chǎn)房出來的時候嘴都合不攏，逢人就說：“我們林家終于有后了，是個大胖小子，七斤六兩，白白胖胖的！”
林德厚破天荒地買了十斤雞蛋和一籃子紅糖，親自送到兒子家，臨走在堂屋里坐了半天，看著襁褓中的孫子，渾濁的眼睛里竟然有了淚光。他伸出粗糙的手指，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手，轉(zhuǎn)頭對林建國說：“浩兒是我們林家的根，將來這個家就指望他了?！?br>林浩。林家之浩，林家之希望。
林建國抱著兒子，臉上露出了林晚從未見過的笑容。那笑容是溫柔的、滿足的、驕傲的，像一個真正的父親應(yīng)該有的樣子。
林晚站在門檻外面，穿著一雙露腳趾的布鞋，兩只手藏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