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影戲，戲影寒
一
深秋的雨，纏纏綿綿，下得整個涇陽城都濕漉漉的。
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(fā)暗，巷陌間的水汽裹著桂花香殘，黏在衣襟上，涼絲絲地往骨頭縫里鉆。沿街的商鋪早早關(guān)了門板，行人寥寥，連往日里挑擔叫賣的貨郎，都躲進了檐下避雨，整座城池，都陷在一片綿密的冷寂里。
涇陽城南，有一處廢棄的戲樓，喚作清音樓。
十年前，這里是涇陽城最熱鬧的所在。白日里，鑼鼓聲、弦樂聲、孩童的嬉鬧聲、百姓的談笑聲，攪得整條街巷熱氣騰騰；入夜后，戲樓之上燈火通明，白幕高懸，皮影流轉(zhuǎn)，婉轉(zhuǎn)戲腔穿堂過戶，引得四里八鄉(xiāng)的百姓扶老攜幼，擠在戲樓里，臺前臺下站得滿滿當當，連窗臺上都坐著人，只為看一場沈氏夫妻的皮影戲。
沈知寒的皮影雕得絕，選的是上好的驢皮，硝制得柔韌通透，一筆一畫精雕細琢，人物眉眼傳神，衣袂褶皺靈動，抬手、拂袖、轉(zhuǎn)身、頷首，每一個細節(jié)都活靈活現(xiàn)，仿佛那皮影不是驢皮所制，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，藏在幕布之后。
蘇晚卿的戲唱得絕，嗓音清婉柔潤，如珠玉落盤，如清風拂柳，唱喜詞時靈動歡快，聽得人眉眼帶笑；唱悲腔時凄婉綿長，聲聲泣血，引得臺下聽眾潸然淚下。她與沈知寒夫唱婦隨，一個操桿控影，一個開口唱曲，配合得天衣無縫，把一段段戲文唱進了人心底。
那時的清音樓，雕梁畫棟朱紅鮮亮，戲臺之上鋪著猩紅絨毯，兩側(cè)掛著繡滿纏枝蓮的帷幔，案上焚著安神的檀香，燈火長明，暖意融融。沈知寒與蘇晚卿，是涇陽城人人艷羨的神仙眷侶，他們的皮影戲，是城里百姓最盼的熱鬧，是茶余飯后最津津樂道的談資。
可如今，物是人非，戲樓破敗，滿目荒涼。
朱紅大門漆皮剝落，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茬，門環(huán)銹跡斑斑，覆著厚厚的灰塵；雕花木窗開裂變形，窗紙殘破不堪，被風雨撕扯得七零八落；青石板臺階長滿青苔，**濕冷，縫隙里鉆著枯黃的野草；戲臺之上，蛛網(wǎng)密布，層層疊疊，纏滿了梁柱與幕布，猩紅絨毯早已褪色發(fā)霉，散落著碎木與灰塵；那方承載過無數(shù)光影戲文的白幕，垂落下來，臟兮兮地搭在臺邊，擋著滿臺的蕭瑟與凄涼。
風穿過殘破的戲樓，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響，像是嗚咽，又像是嘆息，混著雨水滴落的聲音，透著說不盡的陰森寒意。
坊間傳得沸沸揚揚，都說清音樓鬧鬼。
每到雨夜，戲樓里便會憑空傳出聲響——清脆的鑼聲、悠揚的弦樂聲，還有那熟悉的婉轉(zhuǎn)戲腔，咿咿呀呀，唱著未完的《梧桐雨》，從入夜唱到天明，徹夜不停。
曾有膽大的獵戶，雨夜路過戲樓，忍不住湊近，從破窗往里偷看。只見戲臺之上空無一人，燈火昏黃，那方垂落的白幕竟自行升起，幕布上清晰地映出兩道皮影身影，一青衫書生，一羅裙佳人，在幕布上輾轉(zhuǎn)唱和，動作凄婉，戲聲悲涼，看得他渾身汗毛倒豎，連滾帶爬地跑離，回家后便一病不起，高燒不退，嘴里反復念叨著“皮影唱戲，無人操桿”，沒過幾日便撒手人寰。
自此，再也無人敢靠近清音樓，哪怕是白日里，路人都繞著走，都說那戲樓里，藏著不散的怨魂，夜夜唱戲，勾人魂魄。
我叫蘇妄，是個收舊物、解舊事、渡亡魂的旅人。足跡踏遍塞北江南，見過山川湖海，也見過人間離合，更見過無數(shù)滯留世間、執(zhí)念難消的魂魄。此番途經(jīng)涇陽，恰逢這連日冷雨，聽聞清音樓的詭事，心中了然，那并非害人的兇魂，不過是心有牽掛、不肯離去的苦命人，便撐著一把油紙傘，循著那絲纏纏綿綿、揮之不去的陰氣，踏雨而來。
油紙傘面滴落著雨水，踩過積水的青石板，濺起細碎的水花，一步步走到清音樓門前。
抬手推開那扇破敗的大門，指尖觸到粗糙腐朽的木門，灰塵簌簌落下，“吱呀——”一聲刺耳的長響，在寂靜的雨夜里格外突兀，劃破了滿城的靜謐。
一股陳舊的霉味、腐木味，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、淡得幾乎消散的檀香氣，撲面而來。那檀香氣，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