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盯著宋愿菲的八字看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，最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這個嘆息聲讓方氏的臉色一下就白了。
“道長？”方氏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劉道長搖搖頭，語氣沉痛得像在宣讀**判決：“貧道觀這位小姐的命格，與前一位大師所言一般無二。元神衰弱，八字帶煞，非入佛門修行三年不可解。”
宋愿菲坐在一旁，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。她張了張嘴想說話，被方氏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我適時開口，語氣恭敬而誠懇：“敢問道長，家姐若入佛門修行，可有什么說法？”
劉道長看了我一眼，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。那一眼里有試探，有考量，最后通通化成了一聲了然的嘆息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本黃歷，翻了幾頁，指著其中一行字說：“下月初九，諸事皆宜。若在此日剃度入庵，可保三年無虞?！?br>“三年之后呢？”方氏追問。
劉道長看了她一眼，意味深長道：“三年之后，小姐若能勘破紅塵俗念，自然平安喜樂。若不能…”他沒說下去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后半句。
宋愿菲終于忍不住了，“騰”地站起來：“我不信！你們兩個算命的串通好了來騙我?！?br>“菲兒！”方氏厲聲喝斷她。
宋愿菲被這一聲吼得愣住，眼淚唰地就下來了。她看了看方氏，又看了看我，忽然撲過來抓住我的手，聲音軟得像果凍：“芝芝，你幫我說句話呀，你幫幫我?！?br>我被她抓住手的那一瞬，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這只手，上輩子就是這只手，在我沉塘的時候在岸上揮了揮，說“去吧”。
“姐姐，”我低下頭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，“妹妹也想幫你，可這命格的事，妹妹說了也不算啊?！?br>宋愿菲急了：“你不是最會說話嗎？你幫我說服母親。你就說我身子弱，受不住庵里的清苦?！?br>“姐姐，我也想勸母親?？山憬闵碜尤?，不正是因?yàn)槊駧穯幔俊蔽覠o辜地眨眨眼，“若不去庵里消了這煞氣，只怕姐姐的身子會越來越弱?！?br>宋愿菲一時語塞。
“況且，”我嘆了口氣，語氣又軟了幾分，“姐姐方才不是說了么，寧可病死也不去庵里。妹妹是尊重姐姐的意思，才勸母親依了你的。怎么這會兒姐姐又變了？”
方氏看看我，又看看宋愿菲，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復(fù)雜。
“母親，”我適時轉(zhuǎn)向方氏，聲音誠懇得像在立軍令狀，“芝芝愿意拿出全部私房錢，在庵里給姐姐捐一間佛堂，雇兩個婆子照顧姐姐飲食起居。雖說修行清苦，但只要把日子安排得周全些，總不至于太委屈了姐姐。”
方氏猶豫了。
她心疼宋愿菲，但她更怕宋愿菲真的出事。說到底，什么剃頭、僧袍、尼姑庵，跟女兒的命比起來，都不值一提。
宋愿菲被丫鬟攙走了，哭得撕心裂肺，整個宋府都聽得見。
我站在原地，目送她遠(yuǎn)去的背影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(dān)憂。窗外起了風(fēng)，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。
下月初九，距今還有二十三天。足夠宋愿菲把眼淚哭干了。
6.
剃度的日子定下來之后，宋愿菲絕了三天食。
但是，宋愿菲可忍不住真絕，她偷偷吃了點(diǎn)心然后對外宣稱沒吃。
她躺在床上，臉白得像紙，嘴唇干得起了皮，一雙眼睛空洞地望著帳頂，像一朵快要枯萎的白蓮花。
方氏被她這副模樣嚇得魂都快飛了，親自端著粥碗坐在床邊喂她，一邊喂一邊掉眼淚。
“母親不送你去，不送你了，你別嚇母親?！?br>宋愿菲這才“虛弱”地張開嘴，就著方氏的手喝了半碗粥。
她喝完粥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：“母親，我不想當(dāng)尼姑，我想嫁人，想給母親生外孫?！?br>方氏哭得更厲害了。
我站在門外，透過半掩的房門看見這一幕，心里沒有半點(diǎn)波瀾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我開始頻繁地去城南的靜心庵。
不是什么名山大剎，就是一座藏在巷子深處的小尼姑庵，青磚灰瓦，門前兩棵老槐樹，夏日里樹蔭濃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庵里住著七八個尼姑，年紀(jì)最大的師太法號圓覺，七十多歲，牙齒缺了兩顆，笑起來像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婆。
我上輩子來過這里，是替宋愿菲送香油錢。那時候圓覺師太看著我，嘆了口氣，說了一句我當(dāng)時沒聽懂的話：“施主心善，只怕心善未必有好報。”我當(dāng)時以為她在說客氣話，現(xiàn)在想來，她怕是看出了什么。
這一世再去，圓覺師太看見我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