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琳買那個榴蓮的時候，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因為激動。她蹲在菜市場的水果攤前面，弓著背，把那個榴蓮翻來覆去看了四遍，又把手機計算器打開算了一遍——一百五十三塊，沒錯。攤主大姐手里舉著塑料袋等了半天，有點不耐煩，但嘴上還是客氣的，說妹子你放心，這個保證甜，不甜你拿回來換。杜琳笑了一下，沒告訴她這是自己第一次買整個的榴蓮。以前她只買過超市里切好裝盒的那種，一小盒，處理價，二十來塊，拿回家周志明還要說一句“這玩意兒味道那么大買它干什么”。她就不買了。
一百五十三塊是她攢了兩個多星期的。周志明每個月給她三千塊家用，三口人吃飯、水電、煤氣、奶粉、尿不濕、小宇的零食和換季衣服，三千塊在唐城這種地方說少不少說多絕對不多，杜琳每一分錢都在心里記著賬。這兩個星期她買了三次收攤前的便宜菜，土豆長芽了她把芽挖了繼續(xù)吃，小宇想喝酸奶她哄著說等爸爸發(fā)工資，其實她知道等發(fā)工資也不會買，因為下個月水電費要漲。她省下的每一塊錢都是從自己嘴里摳出來的，周志明不會知道，他從來不看冰箱里剩什么菜。
她把榴蓮放在自行車后座上，用兩個塑料袋裹了兩層，騎回去的路上味道還是不停地往外冒。等紅燈的時候有個大爺從旁邊騎過去，皺著鼻子左右找，最后看見她后座上的東西，笑了。杜琳也笑了。她笑完就把嘴唇咬住了，因為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一個榴蓮而已，不至于。但她知道至于。
結婚五年，她自己想買的東西，一只手就能數(shù)出來。上一次是一雙棉拖鞋，超市特價十九塊九，她那雙舊的鞋底已經(jīng)磨穿了。周志明看見了購物小票，說你不是有拖鞋嗎。她說底破了。他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說話。那個“嗯”讓杜琳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事。一雙拖鞋，十九塊九，她需要為此感到心虛。
今天是結婚五周年紀念日。周志明早上出門的時候什么都沒說，她也沒提醒他。她是故意的，想看他會不會想起來。這跟測試沒什么關系，她就是想知道他到底還記不記得這個日子。答案她其實早就猜到了，只不過今天終于被證實了而已。
她把榴蓮放在餐桌上，找了個盤子墊著端詳了一下，又把盤子撤了——太正式了，有點傻。她沒敢切，不是怕切不好，她在手機上看了好幾遍怎么挑怎么開的視頻，知道要從底部的紋路下刀。她是想等他回來再看。倒不是想邀功，就是想讓他看一眼，說一句“哦你買的”，然后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說今天五周年了嘛，咱們吃個榴蓮慶祝一下。她覺得這個話不難說出口。她覺得這個要求不過分。
周志明回來的時候快七點了。外面的天剛開始暗，樓下的路燈還沒亮，屋里開了客廳的大燈一晃一晃的有點刺眼。他進門就在脫鞋，頭低著，公文包掛在胳膊上，領口松了一顆扣子。他換鞋的動作比平時慢，杜琳從廚房探出頭的時候看見他的臉色，心里先往下沉了一下。他今天肯定不順。這個判斷她已經(jīng)練了五年，準得就像氣象臺的預報員——他進門先邁哪只腳、脫鞋的聲音大不大、放包的時候是擱在鞋柜上還是隨手扔在地上，都是數(shù)據(jù)。今天的數(shù)據(jù)不太好。
“屋里什么味？”他站在玄關說，皺著眉頭。
“我今天買了——”杜琳從廚房走出來，圍裙還沒解，話到一半就被他打斷了。周志明已經(jīng)看見餐桌上的榴蓮了。他一只腳穿著拖鞋一只腳還光著，就那么站在玄關和客廳的交接處，盯著桌上那個黃澄澄的東西看了三秒鐘。不是驚喜的那種看，是認東西的那種看，像在超市貨架上看到一樣不認識價格的商品。
“這什么？”
“榴蓮嘛?！?br>“你買的？”
“嗯，今天不是五周——”
“多少錢？”
杜琳的聲音降下來了一點。她本來準備好的一段話被這三個字截斷了，像一條路走到一半被人關了路燈?！耙话傥迨??！?br>空氣安靜了大概有三四秒。周志明把公文包從胳膊上拿下來，沒有放在鞋柜上，直接擱地上了。他走過來圍著餐桌轉了半圈，看那個榴蓮的眼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