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糖門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？。，自己是被一陣裹著桂花香、暖得怪異的風(fēng)，從王阿婆家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卷走的。，她踮著腳，指尖剛碰到枝頭那顆最紅的棗子，嘴里還泛著偷嘗未熟青果的酸澀；，天旋地轉(zhuǎn)，懷里緊緊抱著的粗陶碗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磕到什么硬物，她整個(gè)人就摔進(jìn)了一片無邊無際、冷得滲骨的軟白里。。。，軟軟的，踩上去卻空落落的，像永遠(yuǎn)也踩不到底。？。這里沒有日出日落，只有永恒流淌的、蒼白的光。，走了很久，走得小腳發(fā)酸，然后，就看到了它們——。，巨大得超出想象，仿佛從云海最深處一直刺向更高、更虛無的蒼穹。，倒映著流云變幻，上面刻滿了她看不懂的、彎彎曲曲的金色紋路，像活的蛇一樣緩緩游動(dòng)。，在視線幾乎追不上的極高處，有絢爛的金邊纏繞閃爍，隔著氤氳的云氣，散發(fā)出一種**的、甜絲絲的光澤。
像冰糖。
不，比村里貨郎擔(dān)子上最貴的冰糖還要亮，還要透，還……香。
樂樂站在左邊那根門柱下，脖子仰到發(fā)酸，小嘴不自覺地微微張著。
肚子又“咕?！表懥艘宦?，在無邊的寂靜里格外清晰。
從被卷到這里開始，她就沒吃過東西，只靠懷里這破碗底偶爾滲出的一點(diǎn)點(diǎn)溫?zé)崦缀踔?br>那米糊也是奇怪的，不管她喝掉多少，碗底總會(huì)慢慢又“長”出一點(diǎn)，溫溫的，帶著淡淡的、讓人安心的糧食香氣。
這碗是她的命，也是她的謎。
王阿婆說，六年前一個(gè)漲水的清晨，她在村口冰涼的河灘上撿到了襁褓中的樂樂。
除了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裹身，孩子懷里就死死抱著這個(gè)灰撲撲、沉甸甸、碗口還有個(gè)豁口的粗陶碗。
碗很舊，邊緣粗糙，碗身有幾道歪扭的裂縫，最奇怪的是碗底總有一塊洗不掉的暗紅污漬，像干涸的血，又像生了根的鐵銹。
村里人都說這孩子邪性，克親，那碗更是不祥。
只有孤身一人的王阿婆不信，摟著嗷嗷待哺的小娃娃，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：
“放屁！這是老天爺賜給老婆子的心肝肉！”
阿婆用這碗給樂樂喂米湯，說也奇怪，別家孩子要精心熬煮的米油，這破碗里隨便加點(diǎn)清水，晃一晃，不多時(shí)就能變得稠稠的、溫溫的。
靠著這碗，一老一小竟也熬了過來。
阿婆疼她，叫她“樂丫頭”，說自己姓蕭，她便也跟著姓蕭。
樂樂成了蕭樂樂，吃著“長”出來的米糊，在河灘邊的小村子里磕磕絆絆地長到六歲。
直到阿婆在一個(gè)桂花香得膩人的秋日清晨，突然松開了握著她小手的、枯瘦如柴的手指。
老人最后一眼，看的不是她，而是她緊緊抱在懷里的那只碗。
渾濁的老眼里閃過極復(fù)雜的情緒，敬畏，擔(dān)憂，還有一絲釋然。
干裂的嘴唇蠕動(dòng)幾下，氣若游絲的聲音飄進(jìn)樂樂耳朵：
“這物件……不該在人間啊……”
話音落下，阿婆的手徹底涼了。
緊接著，那陣古怪的、暖馥馥的桂花風(fēng)就毫無征兆地刮了起來，卷起滿院落葉，也卷起了呆呆跪在床邊的樂樂。
她只來得及死死抱住懷里的碗，眼前一花，耳邊是阿婆養(yǎng)的那只**雞受驚的咯咯聲，然后便是冰冷柔軟的云，和無邊無際的白。
……
脖子實(shí)在酸得受不了了。
樂樂眨了眨有些干澀的眼睛，視線從高不可攀的金邊往下挪，落在觸手可及的、光滑冰涼的玉質(zhì)柱身上。
離得近了，那股似有若無的甜香更清晰了些。
不是糖果純粹的甜，是咸咸的、又帶著回甘的復(fù)雜氣味，混合著玉石本身的清冷，幽幽地往鼻子里鉆。
她咽了口唾沫，肚子里空蕩蕩的感覺被這氣味一勾，變得火燒火燎。
四下靜得可怕。
除了云，什么都沒有。沒有神仙，沒有天兵，連只仙鶴都沒有。
只有這兩根頂天立地的柱子，和柱子后面那片望不到邊的、朦朦朧朧的光暈，那里應(yīng)該就是“門”里面了吧？
鬼使神差地，樂樂朝左邊那根柱子，又挪近了一小步。
鼻尖幾乎要貼上冰冷的玉壁。
她左右看看，真的沒人。
只有云在慢吞吞地飄，光影在柱身上無聲流淌。
“就……就嘗一下下?！?br>她小聲對自己說，聲音細(xì)得像蚊子叫，帶著點(diǎn)心虛，更多的是一種被饑餓和孩童天性驅(qū)使的莽撞，
“阿婆說，不干不凈，吃了沒病……阿婆還說，餓了就要找吃的……這柱子，看起來……能吃吧？”
她給自己打著氣，**的唇瓣微微翕動(dòng)，小心翼翼地，朝著那光滑玉壁上朦朧倒映著自己小臉的地方，極快、極輕地，碰了一下。
滋——
一種輕微的、仿佛薄冰在春日暖陽下悄然裂開第一道細(xì)紋的聲響。
觸感冰涼，帶著玉石特有的潤。味道……
有點(diǎn)怪，咸咸的，澀澀的，但回味里又泛上一絲奇異的、讓人忍不住想再試一次的甘甜。
好像……也沒那么好吃。樂樂心里剛冒出這個(gè)念頭。
咔。
一聲極輕微、極清脆的響聲，從她剛剛觸碰過的那個(gè)點(diǎn)傳來。
像深冬屋檐下，那根最長的冰溜子，終于承受不住自身重量，發(fā)出的、斷裂前的悲鳴。
樂樂渾身一僵，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，懷里的碗抱得更緊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驚恐地瞪圓了。
門柱上，被她碰過的地方，留下一小圈不明顯的水痕。
水痕中心，一點(diǎn)微不可察的白痕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變深，變長，向外輻射——
不，不是輻射，是崩裂！
咔嚓！咔嚓嚓——！
聲音驟然變得密集、急促、響亮！以那白點(diǎn)為中心，無數(shù)道蛛網(wǎng)般的裂紋瘋狂蔓延，瞬間爬滿了巨大的玉柱！
裂紋是純白的，和玉柱的質(zhì)感截然不同，像是有生命般在玉質(zhì)內(nèi)部游走、**，所過之處，玉柱本身溫潤的光澤急速暗淡下去，變成一種死氣沉沉的灰白。
而裂紋深處，卻迸發(fā)出越來越強(qiáng)烈的金色光芒，與柱頂?shù)慕疬吋ち液魬?yīng)，嗡嗡作響！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樂樂嚇得臉都白了，語無倫次，“我沒用力……真的就碰了一下……”
她的話被淹沒在一聲驚天動(dòng)地的巨響里。
轟——！?。?br>右側(cè)那根門柱率先支撐不住，從基座開始，寸寸碎裂！
不是垮塌，是崩解！
巨大的玉塊尚未墜落，就在金色的裂紋光芒中化為齏粉，混著暴烈的金光，向內(nèi)、向那門后的虛無瘋狂傾瀉！
緊接著是左側(cè)，是**其上、刻著三個(gè)巨大古樸篆字“南天門”的玉匾！
連鎖反應(yīng)般的崩潰，玉屑、金光、破碎的符文、暴走的云氣……
一切都在向門內(nèi)那個(gè)混沌的漩渦坍縮，仿佛那里有一張無形巨口，正在貪婪吞噬這座天門的一切！
恐怖的吸力傳來，樂樂尖叫一聲，被扯得向前踉蹌。
她死死抱住懷里的粗陶碗，那碗此刻冰涼刺骨，沉得像一座山，卻又奇異地錨定了她的身形，讓她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沒有被卷走。
她只能眼睜睜看著，那巍峨、神圣、高不可攀的南天門，在她面前土崩瓦解，化為一場席卷天地的、冰冷而絢爛的浩劫。
不過幾個(gè)呼吸，轟鳴止歇。
吸力消失。
紛揚(yáng)的玉屑金粉緩緩沉降，融入下方翻涌的云海。
眼前，空了。
只有稀薄繚亂的云氣，徒勞地填補(bǔ)著那片突兀的空洞，證明那里曾經(jīng)矗立著什么。
兩根頂天立地的門柱，連同那象征著天界威嚴(yán)的門戶，消失得無影無蹤，仿佛從未存在。
死寂。
比之前更沉重的死寂，壓得樂樂喘不過氣。
她雙腿發(fā)軟，一**跌坐在云上，懷里的碗“咚”地一聲悶響，震得她胸口發(fā)麻。
碗，似乎比剛才更沉了。
一道金光，毫無情緒，漠然至高，自那更高遠(yuǎn)的、不可知的虛無中落下，精準(zhǔn)籠罩住呆坐在狼藉云海中的小女孩。
一個(gè)聲音，分不清男女，沒有起伏，直接在她神魂深處響起：
“廢料?！?br>聲音平靜地宣判。
“樞紐重地，豈容污損?！?br>金光溫暖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剝離之力，將她輕柔又徹底地從這片云海上“拎”起。
懷里的碗猛地一沉，那股冰寒與重量幾乎讓她脫手，她咬牙死死摟住。
“下界自生自滅罷?！?br>話音落下的瞬間，金光裹挾著她，化作一道疾速流逝的彗尾，撞向云海邊緣那層透明的、水波般蕩漾的界膜。
沒有撞擊，只有融入。
短暫的黑暗和失重后，是撲面而來的、粗糙凜冽的狂風(fēng)！
真實(shí)的、屬于人間的風(fēng)，呼嘯著灌滿她的耳朵、口鼻、單薄的衣衫，冰冷刺骨，刮得臉頰生疼。
下方，模糊的綠色、**、灰色斑塊飛速放大，變成山巒、田野、扭曲的河流、火柴盒般的房屋。
墜落。
無休止地、令人心悸的墜落。
風(fēng)聲怒吼中，樂樂把臉?biāo)浪缆襁M(jìn)懷里那只粗陶碗冰涼堅(jiān)硬的邊沿。
碗身那幾道歪扭的裂縫，硌著她的臉頰，帶來細(xì)微的刺痛。
碗底那塊洗不掉的暗紅污漬，在她眼前晃動(dòng)著，顏色似乎比記憶里更深了一些。
砰！
不算太劇烈的撞擊。
身下是松軟中帶著腐朽氣味的觸感，還有一些細(xì)碎的東西扎著后背。
風(fēng)聲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、充斥著塵土和干草氣息的暖意，混雜著淡淡的霉味和……
動(dòng)物糞便的味道。
天旋地轉(zhuǎn)的感覺慢慢平息。
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驚恐的喘息，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般的咚咚聲。
還有，肚子里那不合時(shí)宜的、綿長而響亮的——
“咕嚕?！?br>樂樂躺在那里，過了好一會(huì)兒，才敢慢慢睜開眼睛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，是幾根歪斜的、布滿蛛網(wǎng)的黝黑木頭房梁，梁中間破了幾個(gè)大洞，露出后面灰沉沉、低壓壓的天空。
光線從破洞漏下，形成幾道昏黃的光柱，光柱里無數(shù)塵埃飛舞。
她轉(zhuǎn)動(dòng)僵硬的脖子。
看到了積著厚厚灰塵、缺了半個(gè)腦袋的泥塑神像，神像身上的彩漆早已斑駁脫落，露出里面灰黃的泥胎。
看到了歪倒的、銹蝕的香爐，爐里只有冰冷的香灰。
看到了布滿苔蘚和裂縫的青磚地面，以及自己身下這一堆還算厚實(shí)、但已發(fā)黑發(fā)霉的干草。
一座破廟。
很小，很舊，很荒涼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。
“嗚……”
一聲細(xì)微的、帶著哭腔的嗚咽終于從喉嚨里溢出。
劫后余生的恐懼，和徹底迷失的茫然，后知后覺地涌上來，沖得她鼻子發(fā)酸，眼前模糊。
她用力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淚憋回去。
阿婆說過，愛哭的孩子沒飯吃。
飯……
肚子又叫了一聲，比剛才更響，帶著抽搐的疼。
樂樂掙扎著坐起來，動(dòng)作間，懷里的粗陶碗又磕碰了一下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
她低頭，看向這個(gè)從河灘陪伴她到天庭，又跟著她摔回人間的碗。
碗還在。
灰撲撲，豁著口，裂著紋，碗底那塊污漬在昏光下顯得格外暗沉。
可是……
她伸出小手，試圖把碗從懷里拿出來。
指尖碰到碗沿的瞬間，那股熟悉的、遠(yuǎn)超尋常的沉重感再次傳來。
不，不僅僅是沉重。
這一次，她清晰地感覺到，這碗不僅僅是在“壓”著她，更像是在隱隱地、持續(xù)不斷地從她身上“抽取”著什么，很微弱，但無法忽視。
而與之對應(yīng)的，碗身那幾道裂縫的邊緣，似乎……
比記憶里光滑了極其細(xì)微的一絲？
是錯(cuò)覺嗎？
沒等她想明白——
“嗚嗷——！”
一聲悠長、凄厲、帶著貪婪兇性的嚎叫，陡然從破廟外不遠(yuǎn)處的山林中傳來，穿透破敗的廟墻，狠狠撞進(jìn)樂樂的耳膜。
是狼！
而且不止一只！
嚎叫聲彼此呼應(yīng)，迅速由遠(yuǎn)及近，其中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利爪刮擦地面的悉索聲！
濃烈的、帶著腥臊氣的野獸味道，順著廟門和墻壁的破洞，絲絲縷縷地鉆了進(jìn)來。
樂樂瞬間僵住，小臉血色褪盡，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她抱緊了懷里冰冷卻沉重的粗陶碗，蜷縮在散發(fā)著霉味的干草堆中，瞪大的眼睛里，倒映著廟門外迅速逼近的、晃動(dòng)交錯(cuò)的幽綠光點(diǎn)。
那是饑餓野獸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