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磷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袁寒就醒了。，是風(fēng)。石泉村的風(fēng)平時不大，今天卻刮得邪門，嗚嗚地往門縫里鉆，像有人在外頭哭。袁寒睜開眼，屋里漆黑一片，灶臺那邊傳來袁溪翻身的動靜，她在咳嗽，咳得悶在被子里，不想讓他聽見。。，眼睛睜著，看著看不見的房梁。袁溪咳一下，他的手就在被子里攥緊一分。昨晚的兔子湯喝完了，碗底那點油星子她舔得干干凈凈，可睡下不到一個時辰就開始咳，比前幾天更厲害。?！俺嗔撞荩粤?，可驅(qū)寒毒。但只長在赤崖壁上。赤崖壁在鬼哭嶺北面，路不好走。小寒，你要想好?！?。袁寒坐起來，摸黑穿了衣裳，把斧頭別在腰后，又往懷里塞了兩塊干餅和一圈麻繩。他輕手輕腳走到灶臺邊，把火升起來，熬上一鍋粥，又把昨天剩的柴碼好，水缸挑滿。做完這些，天邊才露出一線灰白。。。她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時更小，臉埋在舊棉被里，只露出半截發(fā)黃的碎發(fā)。被子是娘留下來的，絮子已經(jīng)薄得透光，她縮成一團，像只落了窩的雛鳥。?！獪蚀_的說是半張草紙，拿炭條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：去山上采藥，晚上回來。粥在灶上，記得喝。，又看了一眼她，轉(zhuǎn)身推開門。，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袁寒把門輕輕合上，在門口站了片刻。老槐樹的葉子被風(fēng)刮得嘩嘩響，幾只雞縮在樹根下擠成一團取暖。王嬸家還沒開門，整個石泉村都還在睡，只有遠處山脊上有一線淡淡的晨光，像刀子在天幕上劃開一道口子。，朝村外走去。
鬼哭嶺在石泉村北面二十里。袁寒走過兩次，一次是采藥，一次是追一只受傷的狍子。那地方名字不好聽，因為山嶺兩側(cè)都是懸崖，風(fēng)從谷道里擠過去會發(fā)出尖銳的呼嘯聲，老輩人說聽著像鬼哭。赤崖壁在鬼哭嶺最深的一段，是整面朝南的赤紅色石壁，光禿禿的，寸草不生——只生赤磷草。
二十里山路，袁寒走了兩個時辰。
太陽升起來了，但風(fēng)沒停。鬼哭嶺的谷道像一條被劈開的裂縫，兩側(cè)石壁高聳，抬頭只能看見一線灰蒙蒙的天。風(fēng)從谷口灌進來，被石壁擠壓，發(fā)出嗚嗚咽咽的怪響。袁寒貼著石壁走，腳下是碎石和枯枝，每踩一步都有回音。
他聽見風(fēng)里有別的聲音。
不是鬼哭。是什么東西在嗚咽。
袁寒停下腳步，手摸到腰后的斧柄。他站了一會兒，那聲音又沒了，只剩下風(fēng)聲。他繼續(xù)往前走，一直走到鬼哭嶺最深處——
赤崖壁。
整面石壁高約二十丈，通體赤紅，像被火燒過。石壁表面幾乎沒有縫隙，光溜溜的，只在離地十丈高的地方有一處突起的巖架，上面長著一叢紅草。
赤磷草。
風(fēng)一吹，紅草搖動，葉片反射著日光，像一團燃燒的火焰。
袁寒仰頭看著那叢草，沉默了很久。
十丈。三丈是三層樓，十丈是將近十層樓。沒有路，沒有臺階，沒有可以借力的樹。從下面往上看，赤崖壁像是直接**了天里。
他收回目光，開始檢查崖壁。
石頭是砂巖，表面風(fēng)化得厲害，用手指能摳下碎屑，但往下半寸就是硬石。袁寒試著往上爬了兩步，腳踩住一處凹陷，手指扣進石縫，穩(wěn)住了。但再往上，石壁上能借力的地方越來越少，有一段將近三尺完全是光面。
三尺。
看起來不長，但在十丈高的崖壁上，三尺夠他摔死三次。
袁寒退下來，在崖底下坐了一會兒。他掏出干餅咬了一口，慢慢嚼著。風(fēng)吹得他頭發(fā)亂飛，衣袍獵獵作響。他想起了昨天王大夫說完那句話的表情——老人家沒勸他別去，只是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說：“你要是非去不可，就系好繩子?！?br>他把咽下去。
然后站起來，把腰間的麻繩解下來，一頭系在自己腰上，另一頭繞過崖壁旁一棵歪脖子松樹的樹干，牢牢打了個死結(jié)。松樹長在崖壁側(cè)面，根扎得深，樹干傾斜著往外伸展，剛好能借力。袁寒拉了拉繩子，確定不會斷，又檢查了一遍腰間的繩結(jié)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往上爬。
前十尺還好。石壁上有足夠多的裂縫和凸起，手指能扣住，腳尖能踩穩(wěn)。他的繭子厚，砂石硌不疼他。風(fēng)刮過來的時候他整個人貼在石壁上，等風(fēng)過去了再繼續(xù)往上。
第十五尺。他遇到了那面光壁。
三尺寬的平滑面，沒有一絲縫隙，像被人拿刀切過一樣光滑。
袁寒懸在半空，手指扣住頭頂上方一條淺得幾乎摸不到的凹槽，腳踩在一塊拳頭大的凸起上。他用左手摸了摸那面光壁，石質(zhì)堅硬，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苔蘚，滑不溜手。
唯一的辦法是越過它。
他把身體的重心慢慢往左移，左手夠到光壁左邊一道豎向的裂縫。運氣好，那道裂縫剛好能塞進三根手指。他死死摳住，把整個人的重量轉(zhuǎn)移到左手上，右手松開光壁上方那條凹槽，快速移到左邊。就在右手移動的那一瞬間，他的左腳滑了。
碎石從腳下嘩啦啦滾下去。
袁寒的整個身體往下墜了半尺，左手三根手指死死扣在裂縫里，指節(jié)的肉被石頭割開，血順著指縫滲出來。他咬著牙，右手猛地抓住了左手旁邊的一處凸起，雙腳重新找到踩點。
停住了。
袁寒大口喘氣，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他吊在十丈高的崖壁上，風(fēng)從褲**灌進去，吹得他整個人都在晃。他閉上眼睛，額頭抵住石壁，感受著那些粗糙的砂粒貼在臉頰上。
片刻之后，他睜開眼，繼續(xù)往上。
手指的血染紅了石壁。他沒低頭看。
還有三尺。
兩尺。
一尺。
他的指尖碰到了赤磷草。
袁寒抓住草的根部，小心翼翼地往外拔。赤磷草的根須扎得很深，他不敢用太大的力，怕把草扯斷。指頭上的血滴在草葉上，順著紅色的葉片往下淌，分不清哪里是血色哪里是草色。
草***了。
他捏著那株草，懸在十丈高的崖壁上，咧嘴笑了一下。
往下爬比往上更難。
袁寒一寸一寸地往下挪，手指的力氣在一點點流失。他咬著牙撐著，到離地還剩五尺的時候?qū)嵲趽尾蛔×耍苯訌难卤谏咸讼聛?。腳落在碎石堆上，膝蓋一軟，整個人滾倒在地上，赤磷草被他舉得老高，沒摔著。
他躺在地上喘了很久。
天已經(jīng)過了正午，太陽偏西了。袁寒坐起來，用撕下來的衣角裹住了左手的傷口，血很快洇透了布。他把赤磷草小心翼翼用粗布包好，塞進懷里，貼近胸口的位置。然后站起來，往村里走。
回到鬼哭嶺谷道的時候，那個嗚咽聲又出現(xiàn)了。
這次更近。
袁寒停下腳步，側(cè)耳聽。聲音從谷道左側(cè)的一處岔口里傳出來，不像人的哭聲，更像是什么小獸在低嚎。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拐了進去。
岔道不長。盡頭是一小片碎石灘，幾塊大石頭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，最大的一塊巖石底下，壓著一團青色的東西。
袁寒走近了幾步，看清了。
是一只鳥。
一只半大的青鸞。
它被壓在巖石下面，翅膀折了，青色的羽毛上沾滿了血跡和泥巴。大概是山上的落石砸下來的，被風(fēng)刮到了這里。它還沒成年，不過家雞大小，尾羽剛開始冒，一雙眼睛在昏暗的谷道里發(fā)著幽幽的青光。
袁寒和那雙眼睛對視了片刻。
青鸞沒有叫。它大概是叫了很久，已經(jīng)沒有力氣了。它只是盯著袁寒，眼神里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，不是乞求，是一種野性被疼痛壓住之后的不甘。
袁寒想起了自己剛才掛在崖壁上往下掉的那一瞬間。
他蹲下來，把壓在青鸞身上的巖石往外挪。石頭很重，他用兩只手推，指尖的傷口又被牽開，血浸透了衣角布，滴在石頭上。他把石頭推到一邊，青鸞的翅膀露了出來，骨頭折了，歪成一個不正常的角度。它掙扎著想站起來，腿卻軟了，撲通一聲又栽回去。
“別動?！?br>袁寒從衣服下擺撕下一大塊布，把青鸞的翅膀輕輕固定好，然后把它整個抱起來，托在懷里。它身上濕漉漉的，不知道是血還是雨水，透過他的衣襟洇到胸口。
青鸞在他懷里抖了一會兒，不抖了。它把小腦袋縮在他臂彎里，閉上了眼睛。
袁寒抱著它走出岔道，重新回到谷道里。天色已經(jīng)暗了下來，鬼哭嶺的風(fēng)還是嗚嗚地響，但他覺得懷里那一小團是暖的。
天全黑的時候，袁寒走到了村口。
老槐樹底下亮著一盞油燈。小小的火苗被風(fēng)吹得東倒西歪，底下坐著一個人，縮成一團，頭上蒙著一件大人的舊衣裳。
是袁溪。
她聽見腳步聲，猛地把頭上的衣裳掀開，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。她看見袁寒，眼睛一下子紅了，從樹根上跳起來，跌跌撞撞跑過來。
“哥！”
她跑到他面前，上下看了看，看到他裹著手指的布條，看到滿身的泥和血，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。
“你說晚上回來……天都黑了好久好久……我以為……我以為你跟爹娘一樣——”
“我沒死?！?br>袁寒單手托著懷里的青鸞，騰出另一只手，按在袁溪的腦袋上。
“哥沒死。”
袁溪抱著他的腰，臉埋在他的衣襟里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碰到了他懷里的青鸞，青鸞被擠得不舒服，低低地叫了一聲。袁溪愣了愣，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那團青色的毛茸茸的東西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青鸞?！痹f，“被石頭砸斷了翅膀，我順手撿的。”
袁溪伸手輕輕碰了碰青鸞的頭。青鸞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躲。
“它疼嗎？”
“疼?！?br>“那回家給它包一下?！?br>袁溪抹了一把眼淚，也不哭了，拉著袁寒的袖子往家里走。袁寒被她拽著往前走，懷里抱著青鸞，懷里揣著赤磷草，左手三根手指還在往外滲血。
身后的老槐樹底下，油燈還在亮著。風(fēng)把它吹得東倒西歪，火苗縮成針尖大的一點光，但一直沒滅。
回到家里，袁寒把青鸞放在灶臺邊的草堆上，把赤磷草交給袁溪：“明天一早拿去王大夫那兒，讓他教你熬藥。”袁溪接過草藥，小心翼翼地捧著，像是在捧一件珍寶。她又看了一眼青鸞，又看了一眼袁寒的手，眼眶又紅了。
“哥，你的手……”
“皮肉傷?！痹咽滞砗蟛亓艘幌拢叭ニ?，哥自己包?！?br>袁溪不肯，跑去翻出一塊干凈的舊布，笨手笨腳地給袁寒纏手指。她的手小，力氣也小，纏了兩道就松了，又重新來。袁寒坐著不動讓她纏，看著她的手指在自己指尖上繞來繞去，心里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酸脹感。
“好了。”袁溪系了個歪歪扭扭的結(jié)，抬頭看他，“疼不疼？”
“不疼?！?br>袁溪明顯不信，但她沒說什么，只是在他旁邊坐下來，靠著他。灶臺里的余火映在她臉上，映出她眼角還掛著沒干的淚痕。
“哥?！?br>“嗯？”
“你以后去哪，我都等你回來?！?br>袁寒沒接話。他伸手攬住妹妹的肩膀，把她往自己這邊攏了攏。袁溪靠著他，不一會兒就睡著了，呼吸聲輕輕淺淺的，不像剛才咳得那么厲害了。草堆上的青鸞也睡著了，翅膀微微起伏著。
袁寒沒睡。
他坐在灶火前，看著火焰一點一點暗下去。窗外的風(fēng)停了，石泉村徹底陷入了安靜。月亮從云層里探出半邊臉，把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黑黢黢的一片。
一道蒼老的聲音，在袁寒腦海里輕輕響了一下，又沉入黑暗。
那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，又像是從哪里一直等著他的。
他沒有聽見。
他只是抱著妹妹，守著一只受傷的青鸞，守著灶臺里最后一點余溫。
等著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