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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濱飯店的“帝王廳”包廂里,原本應該是一片祥和的團圓氣氛,此刻卻安靜得有些嚇人。
就在兩分鐘前,這里還像個菜市場一樣嘈雜。五個穿著亮片舞衣、臉上涂著厚厚粉底的老頭老太,正圍著那張能坐二十人的大圓桌,把剛擺好的餐具敲得叮當亂響??諝饫锘祀s著劣質(zhì)香水味、**味,還有那股讓人心慌的低音炮動感音樂的余韻。
60歲的鄧桂蘭站在主位旁邊,渾身都在細微地發(fā)抖。她那雙操持了一輩子家務的手,死死攥著那塊雪白的餐巾,指節(jié)泛白。
她看了一眼正坐在主位上、翹著二郎腿剔牙的陌生老頭,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個打扮得像只花孔雀一樣的親家母周美云身上。
周美云正忙著指揮服務員:“哎,那個**,‘家和萬事興’那個,撤了撤了,擋著我們拍抖音**了!”
鄧桂蘭感覺胸口那股憋了半年的氣,像滾油一樣從胃里燒到了喉嚨口。
“服務員!”
這一聲吼,帶著鄧桂蘭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決絕。
包廂里瞬間安靜了下來。周美云手里舉著的**桿停在半空,那個叫“強哥”的老頭也不剔牙了,所有人都錯愕地看著這個一直以來都溫吞吞的老**。
鄧桂蘭深吸一口氣,把手里的餐巾狠狠摔在桌面上,那塊白布輕飄飄地落下,卻像一記耳光抽在了空氣里。
“菜還沒上,這單,我退了!”
“今天這飯,誰愛吃誰吃,這錢,我不付了!”
她以為這就是結局,是她作為一家之主最后的尊嚴保衛(wèi)戰(zhàn)。
可她萬萬沒想到,當服務員一臉為難地拿著點菜平板走過來時,那個藏在“退單”背后的、足以讓她天塌地陷的真相,才剛剛露出一角……
這事兒,還得從三年前兒子結婚那天說起。
鄧桂蘭是個體面人。退休前在國企做了三十年會計,這輩子最講究的就是個“規(guī)矩”。兒子談戀愛那會兒,鄧桂蘭對兒媳婦林曉霞挺滿意,姑娘文文靜靜的,看著是個過日子的人。
可唯獨對那個親家母周美云,鄧桂蘭心里總有個疙瘩。
周美云早年是***編外的,后來就在社區(qū)里混文藝骨干。按理說,性格開朗是好事,可這周美云開朗得有點“沒邊兒”。
結婚那天,鄧桂蘭按照老規(guī)矩,給了兒媳婦一萬一的改口費,寓意“萬里挑一”。為了這天,她特意定做了一身暗紅色的絲絨旗袍,既喜慶又端莊,不想搶了年輕人的風頭。
可誰承想,典禮剛開始,親家母周美云就上臺了。
那天周美云穿了一件大紅色的高開叉旗袍,上面的金線刺繡在聚光燈下閃得人眼暈,比新娘子的敬酒服還艷。本來環(huán)節(jié)是雙方父母簡單致辭,周美云卻一把搶過司儀的話筒,對著臺下幾百號賓客喊道:“今天高興,我給大家助助興,來一首《好日子》!”
音樂一響,周美云就在臺上扭開了。那腰身扭得,連臺底下的年輕小伙子都看得直愣神。
鄧桂蘭坐在主桌上,臉上的笑都僵了。她聽見隔壁桌的親戚在竊竊私語:“這親家母真放得開啊……”、“這哪是嫁女兒,這是自己出道呢吧?”
鄧桂蘭覺得臉皮發(fā)燙,像是被人當眾扒了一層皮。可看著旁邊傻樂呵的兒子,她硬是把這口一口老血咽了下去。
“媽,您別介意,我丈母娘就是這性格,活潑,活潑好啊?!本淳频臅r候,低聲跟鄧桂蘭賠笑臉。
“是,活潑?!编嚬鹛m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,“只要你們過得好,媽還要什么臉面?”
這梁子,算是那時候就結下了。但這三年里,兩家離得遠,也就是逢年過節(jié)見個面,鄧桂蘭本著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的原則,面子上倒也維持得過去。
直到半年前,親家公突發(fā)腦溢血,走了。
葬禮上,周美云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,幾次哭暈在靈堂里,甚至要往棺材上撞,被好幾個人拉著才沒撞上。鄧桂蘭看著心里也難受,覺得這女人雖然平時張揚,但對老伴還是有感情的,心里那點成見也就消了不少。
“親家母啊,你得保重身體,曉霞還沒生孩子呢,以后日子長著呢。”鄧桂蘭扶著周美云,真心實意地勸。
周美云抓著鄧桂蘭的手,哭得妝都花了:“親家母,我命苦啊……老頭子一走,家里就剩我一個人,對著四面墻,我怕是活不下去了啊……”
那眼淚,像斷了線的珠子。
頭七剛過沒幾天,兒子回家了。一進門就唉聲嘆氣,飯也不吃,坐在沙發(fā)上發(fā)愣。
“怎么了?跟曉霞吵架了?”鄧桂蘭端來一盤剛切好的西瓜。
“媽,不是。”搓了搓臉,一臉為難,“是曉霞**。這幾天情緒特別不穩(wěn)定,天天在家里哭,曉霞擔心得不行,想……想把**接過來住一段時間。”
鄧桂蘭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接哪兒去?你們那婚房就兩室一廳,住得下嗎?”
“所以想……接咱家來?!辈桓铱脆嚬鹛m的眼睛,“咱家這老房子寬敞,三室兩廳的,離公園也近。曉霞說,換個環(huán)境,讓**散散心,等情緒好了就送回去?!?br>鄧桂蘭沉默了。
這是她的家,是她經(jīng)營了一輩子的窩。老伴走得早,她一個人守著這房子,每一塊地磚都擦得锃亮,每一盆花都養(yǎng)得精心。突然讓一個生活習慣完全不同的人住進來,她是真不愿意。
可看著兒子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,再想想周美云在葬禮上那副孤兒寡母的可憐相,鄧桂蘭心軟了。
“行吧?!编嚬鹛m嘆了口氣,“也是可憐人。那就來住一陣子,咱們也算積德了。”
鄧桂蘭那時候萬萬沒想到,她這一時的心軟,竟是引狼入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