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魔都三月的風還帶著寒意，路邊的老柳樹卻已經(jīng)抽了新芽。那些嫩綠的枝條垂下來，被風吹得輕輕搖晃，像極了記憶里母親站在弄**等我的樣子——她總是微微彎著腰，一只手撐著門框，另一只手搭在額前遮陽，目光越過晾衣竿上飄蕩的床單被套，一直望到巷子盡頭。
我抱著一個黑色的骨灰盒，站在一座新墳前。
墓碑上的照片是母親四十歲那年拍的，那時候她腰還沒那么彎，頭發(fā)也還沒全白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，好看得很。我跪下來，膝蓋陷進春泥里，涼意透過褲子滲上來。我把骨灰盒輕輕放在碑前，手指慢慢撫過冰涼的碑石，一筆一畫描著她名字的刻痕。
“媽，”我的聲音被風吹散，“我把我爸帶回來了?！?br>身后那排老柳樹的枝條忽然被一陣急風吹起，呼啦啦響成一片，在暮色里像千百只舉起的手臂。有一根枝條特別長，蕩過來拂過我的頭頂，力道輕得像有人拿指腹在摸我的頭發(fā)。我渾身一顫，猛地回頭——身后什么也沒有，只有風吹柳搖，和遠處魔都天際線亮起的第一盞燈。
“媽？”我下意識喊了一聲。
風停了，柳枝垂落下來，恢復了安靜的模樣。
我轉(zhuǎn)過頭，眼淚終于毫無預(yù)兆地涌出來，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。我吸了吸鼻子，把骨灰盒往墓碑邊又推了推，讓他們挨得近一些，再近一些。
“媽，我知道你等了他一輩子。”我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，“現(xiàn)在他回來了，你們再也不會分開了?！?br>天邊最后一抹霞光從云層縫隙里傾瀉下來，剛好落在墓碑的照片上。照片里她笑得溫柔極了，像她活著時候的每一次——看見我拿了三好學生回家，看見我考上了好高中，看見我把大學錄取通知書遞到她手里。
那是她等了一輩子的笑。
也是我沒能留住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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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弄堂深處
我叫林念，今年二十六歲。名字是母親起的，單名一個“念”字。小時候我問過她，為什么叫林念，別人的名字都是兩個字，怎么到我這兒就只剩一個了。
她正坐在矮凳上剝毛豆，聽了這話手頓了頓，抬頭看了我一眼，眼里有一種我當時讀不懂的東西。她笑了笑說：“念就是惦記著的意思，媽惦記著**，也惦記著你?！?br>我撇撇嘴說那為什么不叫林想，想也是惦記的意思。
她被我逗笑了，拿剝好的豆子扔我，“就你話多，快寫作業(yè)去?！?br>后來我才知道，“念”這個字，拆開來是“今”和“心”——今日之心。她把一輩子的念想都放在今天，放在當下，放在我還小、她還在的那些尋常日子里。她不指望明天，也不敢回望昨天，她只有今天。
只是我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太晚了。
我是在老閘北的弄堂里長大的。那種地方說出來，老一輩的魔都人都會心照不宣地嘆一口氣。一條巷子窄得兩個人并排走都要側(cè)身，頭頂上橫七豎八晾著各家各戶的衣褲被單，風一吹像萬國旗一樣飄。巷子深處常年曬不到太陽，墻壁上爬滿青苔，下水道的鐵蓋子一到雨天就往外冒酸水。家家戶戶門口擺著蜂窩煤爐子，炒菜的油煙、洗衣服的肥皂水、鄰居吵架的嗓門，全都攪和在一起，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**音。
但我們家不一樣。
我們家雖然只有十七個平方，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個衣柜就塞得滿滿當當，連轉(zhuǎn)身都困難，可我媽硬是把這巴掌大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凈凈。她把舊掛歷裁成方塊，用漿糊貼在墻上當裝飾，每年換一本新掛歷，墻上的畫就換一輪。窗臺上用一個豁口的搪瓷盆種了蒜苗，綠油油的長勢喜人。桌子腿斷了一截，她用半塊紅磚墊著，桌布一鋪誰也看不見。
她還特別會過。每個月拿到我爸寄回來的匯款單，她會先去郵局取錢，然后一分為三：一份交房租，一份留作生活費，還有一份鎖進床頭柜的鐵盒子里，說是給我攢的學費。生活費那一份她總是精打細算，菜場快收攤的時候去買菜，專挑菜販子著急回家的點，一塊錢能買一堆蔫頭耷腦的青菜。肉是舍不得吃的，一個月去一次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