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是殺豬的，我娘是賣豆腐的。我十六歲嫁了巷尾周家的秀才。
陪嫁三樣：五十兩雪花銀。兩間臨街的鋪面。我爹親手打的一套殺豬刀。
周文清中舉那日，他恩師的女兒羞答答地喊我"姐姐"。我婆婆拉著那姑**手，上上下下地摸："這才是正經(jīng)官**的坯子，不像某些人，滿手粗繭，上不得臺面。"
我笑了?；匚?，開箱，取出了那本壓在最底下、邊角都磨毛了的賬本。
他們不知道，屠戶的女兒，最擅長的就是算賬。人情是賬，夫妻是賬，這三年的一筆筆，我都記得清清楚楚。今日要么還錢，要么——和離。
一
我爹在城東菜市口擺攤，一把殺豬刀使得出神入化。白刀子進(jìn)去，紅刀子出來，一頭三百斤的肥豬，他兩炷香的工夫就能收拾利索。我娘在隔壁賣豆腐，豆腐切得方方正正，一文錢兩塊，從不缺斤短兩。
我從小在油腥和豆香里長大，沒讀過書，但會算賬，會看秤，知道怎么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。我爹說，這叫"市井智慧"，比那些之乎者也管用。他管賬本叫"殺豬刀第二把"——一把管命，一把管錢。
周文清是巷尾周寡婦的兒子。周寡婦男人死得早，守著兩間破瓦房，硬是把兒子供進(jìn)了私塾。周文清十八歲那年中了秀才，在咱們這條永安街上，是頂頂有出息的后生。
可出息不能當(dāng)飯吃。
周家窮得叮當(dāng)響。周寡婦常年吃齋，面黃肌瘦，見了我娘賣豆腐，眼皮子都抬到天上去，嫌我娘身上有鹵水味。可她眼珠子一轉(zhuǎn)，分明在心里盤算著陪嫁幾何。轉(zhuǎn)頭就托媒人上門了。
媒婆王嬸子來我家時，我爹正在后院磨刀?；艋舻牡堵暲?，王嬸子說："滿娘她爹，周秀才前途無量，將來中了舉，滿娘就是舉人娘子，穿金戴銀，享福呢。"
我爹沒抬頭，手里的刀在磨石上劃出一道弧線："王嬸，周家那小子，我見過。眉眼清是清，可清得過了頭，看不起柴米油鹽。我家滿娘是個實心眼的，我怕她吃虧。"
王嬸子賠笑："哎喲，讀書人嘛，有點脾氣正常。您想想，中了舉，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。"
我躲在簾子后頭聽，心里盤算著。周文清我見過，確實好看，身量修長，穿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衫，站在槐樹下，像畫里的人。我想，好看也是本錢，嫁就嫁了。何況爹娘就我一個閨女，我嫁得好，將來才能照應(yīng)他們。
我掀簾子出去，說："爹，我嫁。"
我爹抬頭看我，眼窩深陷。他看了我半晌，把刀往案板上一插，說："行。爹給你備厚嫁妝，五十兩銀子，兩間鋪面。但滿娘，你記住，嫁妝是你的**子，無論什么時候，都不能全掏出去。男人靠不住，錢比人可靠。"
我點頭："我記下了。"
成親那日，吹吹打打，倒也熱鬧。周文清來迎親，騎一匹借來的騾子，胸前戴朵大紅花。我蓋著紅蓋頭，被他牽進(jìn)周家大門。
拜了堂，入了洞房。夜里他掀了蓋頭，燭火跳了一下。他看著我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我知道他在看什么——我的臉不算丑，但風(fēng)吹日曬，不如大家閨秀白凈。我的手更粗糙，常年幫我娘推磨，指節(jié)粗大，還有繭子。
我給他斟酒，他抿了一口，說："滿娘，我讀書人家，不興商賈那一套。你既進(jìn)了我周家的門，往后要學(xué)著賢淑溫婉，不可再像從前那般拋頭露面。"
我說："相公說得是。"
心里卻在想，你周家米缸里連耗子都不愿待，若沒有我那五十兩陪嫁，你賢淑一個給我看看？
但我沒說。我爹教過我，嫁人如同做生意，開局別急著掀底牌，先看對方出什么牌。
第二天敬茶，婆婆周氏端坐在堂上，手里捻著一串佛珠，身上一件半舊的靛青褙子，洗得發(fā)白了，卻板正得一絲不茍。我跪下去，雙手舉過頭頂奉茶。她接了，抿了一口，淡淡道："文清**走得早，我一人將他拉扯大，吃了多少苦，不必多說。你出身……略低了些，但既然進(jìn)了門，就要守周家的規(guī)矩。"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我的手："第一，不可拋頭露面，失了讀書人家的體面；第二，要孝敬長輩，晨昏定省，不可懈怠；第三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