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二年廠子倒了，我方遠，三十一歲，兜里剩八十七塊錢。
偏偏那個月，我媽查出胃出血，住進了市第三人民醫(yī)院。
病房里六張床，我媽靠窗那張，隔壁床住著個七十多歲的老**。
沒人來看她。
住了三天，沒一個家屬露過面。
護士換藥的時候跟我說：“那老**也可憐，登記的家屬電話打不通，吃喝拉撒全靠護工，護工還辭了。”
我媽躺在床上，輸著液，偏頭看了一眼隔壁床。
“遠子，你幫幫人家?！?br>我說媽，咱自己都顧不上。
我媽瞪我：“**活著的時候咋教你的？”
我沒再吭聲。
從那天起，我一邊照顧我媽，一邊搭把手照應隔壁那個老**。
打水、倒尿壺、扶她上廁所、給她熱飯。
老**話不多，每次我?guī)屯昝Γ涂粗?，說一句：“謝謝你，小伙子?！?br>這一幫就是二十天。
二十天里，沒有一個親屬來過。
我問過老**一次：“大媽，您家里人呢？要不要我?guī)湍騻€電話？”
老**搖頭：“不用，他忙?！?br>忙到親媽住院都不來？
我沒多問。
第二十一天，老**要出院了。
那天早上她精神特別好，穿了件干凈的灰色外套，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。
她讓護士幫忙打了個電話。
四十分鐘后，走廊里響起皮鞋聲。
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。
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衣，個子不算高，但氣勢很足。
身后跟著兩個人，一個拎著果籃，一個拿著文件包。
老**坐在床邊，看著那個男人進來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“媽，出院手續(xù)我讓人辦了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老**指了指我。
“這個小伙子，在這里照顧了我二十天。端屎端尿的活，他沒皺過一回眉頭?！?br>中年男人轉頭看我。
我手里還端著一個搪瓷臉盆，里面泡著毛巾。
“不是什么大事，順手的?！蔽艺f。
老**站起來，拍了拍兒子的胳膊。
只說了一句。
“這個小伙子的難處，你給我辦了。”
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，點頭。
“行。”
他從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張名片，遞過來。
我接過來一看——鴻達建設集團，鄭建華。
董事長。
我手抖了一下。
鴻達建設，本市最大的建筑公司，承接過市里一半以上的基建項目。
這老**的兒子，是鄭建華？
我把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以為自己認錯了。
鴻達建設集團，董事長，鄭建華。
沒認錯。
我把名片揣進上衣口袋里，手都是抖的。
原本想說點什么客氣話，老**已經(jīng)被兒子扶著往外走了。
走到門口，鄭建華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有事打這個電話?！?br>六個字。
然后走了。
我站在病房里，臉盆里的水涼了，毛巾泡在里面，我愣了足足有三分鐘。
我媽從床上撐起半個身子：“那人誰?。俊?br>“鴻達建設的老總?！?br>我媽也愣了。
“嚯?！?br>我把名片收好，心里想著這種事不能當真。人家客氣一句，難道我還真上門去？
我這個人，別的毛病有不少，但臉皮薄。
窮人最怕的就是讓人覺得有目的。
我照顧那老**，真不是圖什么。
我媽又住了五天院，出院那天，我結了賬。
一共四千八百塊。
我身上八十七塊，跟三家親戚借了兩千，找工友劉衛(wèi)東借了兩千，剩下的賒著。
出了醫(yī)院大門，秀珍在門口等我。
她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棉襖，手里提著一兜子藥。
“**藥配好了，回去吧。”
我點頭。
走了幾步，她突然說：“遠子，衛(wèi)東媳婦打電話來了，說那兩千塊錢月底要還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她還說了一句話?！?br>“什么話？”
秀珍停下腳步，看著我。
“她說，以后別老找他們借了，說出去不好聽。”
我沒說話，扶著我媽上了公交車。
回到家，我媽住的那間朝南的屋子漏水，墻皮剝了一大塊。
秀珍鋪好床，給我媽蓋上被子。
我坐在客廳里，翻出四張欠條。
一共欠了七千六。
兜里剩下的錢，夠買一個星期的菜。
我把鄭建華的名片從口袋里掏出來，放在桌上。
看了很久。
秀珍走過來看了一眼：“這誰的？”
“醫(yī)院隔壁床那個老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