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點二十七分，陳默坐在書房那把人體工學(xué)椅上，覺得自己像個等待手術(shù)開始的醫(yī)生。
只不過手術(shù)臺是這張胡桃木書桌，病人是他為期兩年七個月的婚姻，而他要動的刀子，是手里這份剛打印出來、還帶著點熱乎氣的離婚協(xié)議書。
打印機十分鐘前才哼哧哼哧吐完最后一張，那聲音在安靜的夜里聽起來像嘆氣。
他先檢查了協(xié)議書。
財產(chǎn)分割那部分標了黃，他幾乎沒要什么——房子是婚前買的，車是代步貨，存款也就那么點。
律師朋友老張在電話里罵他：“陳默你****了？過錯方是她！”
陳默當時對著手機笑了笑：“老張，我這人**，覺得錢這東西跟感情一樣，沾了臟事兒就會變味兒?！?br>然后他點開平板。
第一
視頻是三天前收到的，躺在他那個幾乎不用的舊郵箱里，發(fā)件人是一串亂碼。點開前他還以為是什么新型釣魚郵件，結(jié)果看了二十秒，差點把手里半涼的枸杞水潑鍵盤上。
畫質(zhì)挺清楚，清楚得有點**。車里，駕駛座上的女人側(cè)著身子，和副駕上的男人吻得難分難解。路燈的光從車窗斜切進來，打在女人半邊臉上——那是兩年前的莊曉花，比現(xiàn)在瘦點，頭發(fā)染了當時流行的悶青色。男人只拍到側(cè)臉和后腦勺，但陳默認得，是周嶼。那個據(jù)說“只是多年老友”的周嶼。
視頻右下角有日期：2024年7月12日，晚上十一點零三分。
陳默記得這個日子。準確說，他記得這個日期前后的事情——那時他和莊曉花剛認識不到一個月，吃過兩次飯，看過一場電影，彼此還在用“陳先生莊小姐”這種客氣到牙酸的稱呼。而莊曉花當時，還有個談了三年的未婚夫。
他反復(fù)看了七遍。第一遍是震驚，第二遍是確認，第三遍開始計時——吻了足足一分四十七秒，中間還換了個角度。看到第七遍時，他居然走神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在干嘛。哦，加班，趕一個**甲方明天就要的方案，凌晨一點才出公司，在便利店買了份涼透的關(guān)東煮。
荒誕感就是那時候爬上來的。原來同一個夜晚，有人在水深火熱地討生活，有人在車里水深火熱地接吻。
“陳默，你還沒睡？”書房門被推開，莊曉花穿著真絲睡裙倚在門框上，手里端著杯牛奶，“都幾點啦，明天不上班？”
她總這樣，帶著點嬌嗔的責備，好像他還是個熬夜打游戲的中學(xué)生。結(jié)婚頭一年陳默吃這套，覺得是關(guān)心，后來咂摸出點別的味兒——那語氣里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掌控感，像在說“這個家我得管著你”。
“馬上?！标惸哑桨蹇墼谧郎?，動作自然得像只是合上一本看膩的書。
莊曉花走進來，把牛奶放他手邊，順勢瞥了眼桌上整齊的文件?！斑@什么呀？又弄工作？”
“算是吧?！标惸闷鸨樱Ｄ虦囟葎偤?，但她不知道他其實乳糖不耐，結(jié)婚兩年多，她沒記住。他也沒再提，每次都是默默倒掉，像處理什么見不得光的秘密?！澳阆热ニ姨幚睃c事，很快?！?br>“那你快點啊?！鼻f曉花俯身在他額頭親了一下，帶著***味的沐浴露香氣。很奇妙，陳默在這一刻異常清醒地意識到，這個吻和視頻里那個吻，用的好像是同一種牌子的唇膏。
她帶上門出去了。
陳默盯著那扇門看了十幾秒，聽見臥室傳來細微的動靜——大概是躺下了，在刷手機。他重新打開平板，調(diào)出另一個文件夾。里面東西不多，但每樣都能要人命。
有周嶼的航班信息，后天下午三點落地。有莊曉花這周三次“加班”的行車記錄，終點都是同一個高端小區(qū)，她一個閨蜜住在那里——但那位閨蜜上周就去三亞度假了，朋友圈曬得正歡。還有上周六，她說和同事聚餐，但陳默在商場停車場看見她的車，副駕上坐著個戴口罩**的男人。陳默當時在對面茶餐廳，隔著玻璃看了五分鐘，然后點了一籠蝦餃，吃得干干凈凈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沒生氣，一點都沒有。就是覺得沒勁，特別沒勁。像你吭哧吭哧搭了半天積木，搭得挺漂亮，結(jié)果發(fā)現(xiàn)地基是塊發(fā)霉的餅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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