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的小楷注明“疑為某字，據(jù)某處地貌及行軍常理推斷”。
全部完成后，她并未立刻交還。而是對著謄寫清楚的譯文，微微蹙起了眉。
這記載的是一場發(fā)生在“落鷹峽”的伏擊戰(zhàn)。梁武帝的先鋒軍中了埋伏，死傷慘重。記載語焉不詳，只歸咎于“天時(shí)不利，叛軍狡詐”。
但林渺看著那簡陋的地形描述和兵力配置，職業(yè)病忍不住犯了。她拿起一支細(xì)硬的朱筆，在那頁加固好的古籍副本邊緣（原件不能動，這是規(guī)矩），極小極細(xì)地批注了一行：
此處地形兩山夾一谷，中有溪流，時(shí)值深秋，草木枯黃。敵居高臨下，若以火箭襲之，兼以滾木礌石，何至陷入苦戰(zhàn)，反被火攻所制？存疑。
批完，她吹干朱砂，仔細(xì)檢查一遍，確認(rèn)無誤，才將原件、副本、校記整理好，裝入專用的防潮錦匣，鎖上。明日，會有小太監(jiān)來取。
做完這一切，窗外已傳來隱約的打更聲。子時(shí)了。
她搓了搓凍得麻木的手，就著快要熄滅的燈芯，喝完了最后一口早已涼透的溫水，和衣蜷縮在冰冷的板床上。身體很累，腦子卻異常清醒。穿越以來的茫然、恐懼，在日復(fù)一日的校書工作中，似乎被那些沉寂了千百年的墨跡稍稍撫平。只有在沉浸于故紙堆時(shí)，她才能暫時(shí)忘卻身處何地，忘記這具身體朝不保夕的命運(yùn)。
只是，偶爾在夜深人靜時(shí)，那些屬于原主的、破碎的記憶畫面，會不受控制地閃現(xiàn)——華麗的宮殿，冰冷的眼神，絕望的哭泣……還有一張模糊的、屬于男性的、威嚴(yán)而俊美的臉。每當(dāng)這時(shí)，心臟就會傳來一陣細(xì)微的、莫名的抽痛。
她歸咎于這身體太弱，心事太重。
第二天下午，來取錦匣的不是往常那個(gè)沉默的小太監(jiān)，而是那位有過兩面之緣、面容嚴(yán)肅的典簿大人本人，姓周。
周典簿親自前來，已讓林渺有些意外。更意外的是，他身后還跟著兩名面無表情、氣息沉凝的帶刀侍衛(wèi)。
“林才人，”周典簿的語氣比以往更加肅穆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，“陛下有旨，宣你即刻前往文華殿偏殿見駕。帶**昨日?？钡摹逗游鬏浀刂尽贰八信ⅰ！?br>陛下？老皇帝要見她？還特意點(diǎn)名了批注？
林渺心頭一跳，瞬間閃過無數(shù)猜測。是批注觸怒了天威？還是引起了注意？無論是哪種，此刻都沒有她拒絕的余地。
“臣妾遵旨?！彼龎合滦木w，平靜地應(yīng)下，回身取來那個(gè)鎖好的錦匣，交給了周典簿。周典簿檢查無誤，示意侍衛(wèi)在前，他在側(cè)，讓林渺跟上。
這是林渺穿越后，第一次走出冷宮的范圍。穿過一道道宮門，走過長長的、肅靜的宮道，沿途的宮女太監(jiān)皆低眉斂目，腳步無聲。宮殿巍峨，氣象森嚴(yán)，無不提醒著她，這里是皇權(quán)中心，一步踏錯(cuò)，便是萬劫不復(fù)。
文華殿偏殿，不像正殿那般莊重宏大，更顯幽靜，書卷氣濃厚。殿內(nèi)燃著上好的銀骨炭，溫暖如春，空氣里飄浮著淡淡的墨香和檀香。
老皇帝并未坐在御案后，而是負(fù)手站在一排高大的書架前，背對著門口。他穿著常服，身形已見佝僂，但依然有種久居上位的威壓。
“陛下，林才人帶到，《河西輿地志》亦在此?！敝艿洳竟Ь葱卸Y稟報(bào)。
老皇帝緩緩轉(zhuǎn)過身。他年約六旬，面容清癯，眼神卻異常銳利，此刻正落在林渺身上，帶著審視和探究。
林渺依禮下拜：“罪妾林氏，叩見陛下，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“平身。”老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，但中氣尚足。他示意周典簿將錦匣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大案上，打開，取出了里面那頁林渺批注過的副本。
他拿起那張紙，目光直接落在了邊緣那行細(xì)小的朱批上，看了許久。
殿內(nèi)一片寂靜，只有炭火偶爾發(fā)出的“噼啪”聲。
“這行批注，是你寫的？”老皇帝終于開口，聽不出喜怒。
“是臣妾妄言，請陛下恕罪?！绷置斓兔柬樠?。
“妄言？”老皇帝哼了一聲，將那張紙放下，又從案頭拿起另一份明顯厚重得多的、裝幀精美的卷宗，遞給了周典簿。周典簿會意，將卷宗小心捧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