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我嫁給陳彥允的第十八年。
我是顧錦朝，顧家嫡長女，京城人人皆知、笑話了半生的陳三夫人。
十八年前，我十五歲被接回顧家，懵懂任性，被繼母宋妙華拿捏心思，被庶妹顧瀾處處算計，滿心滿眼只裝著溫潤如玉的陳玄青。我以為那是年少心動、此生良緣，拼盡全力追逐，放下嫡女身段，卑微討好，最后卻落得一場空。
陳玄青是陳彥允的長子，端方君子，溫潤謙和，可他這一生，從未對我有過半分真心。他眼里只有禮教規(guī)矩、家族前程，我熱烈直白的喜歡，于他而言，只是累贅，是麻煩，是有損門楣的笑話。
我求而不得，心灰意冷，又被宋妙華步步蠱惑，賭氣嫁給了大我十五歲的陳彥允。
那時的我年少無知，只覺得嫁給誰都一樣，只要能斷了對陳玄青的執(zhí)念，只要能讓所有人失望，便是解脫?？晌覐奈聪脒^，這一步，踏進(jìn)去就是萬丈深淵。
婚后十八年，我困在陳家深宅。繼子記恨我，府中下人輕視我，京中權(quán)貴眷眷嘲諷我。我沒有娘家支撐，沒有兒女傍身，沒有半分真心相待之人。
陳彥允待我始終疏離客氣。他是內(nèi)閣權(quán)臣，沉穩(wěn)內(nèi)斂，權(quán)謀滿腹，心思從來不在后宅婦人身上。他給我正妻尊榮，給我錦衣玉食，唯獨不給真心。
他看著我從鮮活熱烈的少女，一點點枯萎、衰敗，變得敏感、偏執(zhí)、面目可憎，自始至終，平靜無波。
燭火忽然爆了一點燈花，微弱的光亮短暫照亮我的手心。那雙手曾經(jīng)纖細(xì)白皙，撫過琴弦，描過花鈿，攥過年少時滾燙的真心。如今干枯蠟黃，布滿薄繭，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。
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，很輕，沉穩(wěn)有度，是我聽了十八年，卻從未讀懂過的步伐。
我不用抬頭也知道，是陳彥允。
他很少來我院里。自我年歲漸長，性情愈發(fā)陰郁乖戾，他便愈發(fā)疏離。偌大的陳府，我守著一座空寂的院落，守著有名無實的夫人身份，獨處半生。
門被推開，夜風(fēng)裹挾著寒意灌進(jìn)來，吹得燭火劇烈晃動。
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立在門口。深色錦袍，身姿端正，眉眼清雋，歲月格外厚待他。十八年光陰磋磨，我早已面目枯槁，他卻依舊沉穩(wěn)矜貴，眉目清冷，不見老態(tài)。
他就站在那里，隔著幾步距離看著我。沒有悲憫，沒有惋惜，甚至沒有多余的情緒，一如過往數(shù)年，淡漠疏離。
“撐不住，便不必硬撐?！?br>他開口，聲音低沉好聽，一如初見，清冷溫潤，卻字字冰涼。
我忽然就笑了，笑得胸腔發(fā)疼，咳出一串細(xì)碎的血沫。紅色的血落在灰白的被褥上，刺眼得驚人。
“陳彥允，”我嗓音嘶啞，幾乎不成調(diào)，“我這一輩子，是不是特別可笑？”
他沉默不語，沒有回答。
他這一生，運籌帷幄，執(zhí)掌權(quán)柄，朝堂浮沉皆可掌控，唯獨不愿評判我這荒唐半生。
我自顧自往下說，積攢了半生的委屈、不甘、悔恨，在生命盡頭盡數(shù)翻涌而出：“我從小不在顧家，爹娘不愛我，外祖疼我，卻護(hù)不了我一輩子。我回顧家，被繼母算計，被庶妹**，我以為喜歡一個人就能抵過所有苦難，我以為嫁人就能有歸宿?！?br>“可我錯了?！?br>我抬眼死死盯著他，眼底酸澀滾燙：“我錯愛他人，錯嫁于你，錯了一輩子。我什么都沒抓住，什么都沒留住。娘親的冤屈我沒查清，顧家的公道我沒討回，我自己的人生，更是一塌糊涂。”
陳彥允眸光微動，漆黑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，快得讓人無法捕捉。
“往后，安穩(wěn)吧?！彼徽f了這四個字。
安穩(wěn)。
何其諷刺。我活著的數(shù)十年，顛沛困頓、滿心瘡痍，從未安穩(wěn)，臨死之人，何來安穩(wěn)可言。
我緩緩閉上眼，任由濃重的黑暗吞噬自己。胸腔里的氣息一點點消散，所有的執(zhí)念、不甘、痛苦、遺憾，盡數(shù)歸于死寂。
如果有來生。
我不要再喜歡陳玄青。
不要再入顧家泥潭。
更不要再嫁陳彥允。
我只想為自己活一次。
……
“姑娘！姑娘您醒醒！”
急促又焦急的呼喚在耳邊炸開，伴隨著輕輕搖晃肩膀的力道，溫和鮮活，徹底擊碎了無邊死寂。
我猛地睜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