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角度產(chǎn)生了新的興趣。
我的后背滲出冷汗。那不是走神。走神的人，眼神是飄忽的，思維在別處。而他剛才的樣子，像是被拔掉了電源，又瞬間插了回去。
一個念頭，像毒蛇一樣鉆進我的腦子。
我清了清嗓子，走到他附近，假裝整理工具，用不高不低，剛好他能聽到的聲音，輕輕地哼起了一段調(diào)子。旋律簡單，帶著舊時代的童稚，是綠洲鎮(zhèn)的孩子都會唱的《風車謠》。母親哄我睡覺時唱過，學校的音樂課教過，鎮(zhèn)慶日的篝火晚會上，大家手拉著手一起唱過。
我哼得很慢，很清晰。眼角的余光死死鎖定他的側(cè)臉。
他的手指沒有停，依舊擺弄著齒輪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，沒有恍然，沒有懷念，沒有痛苦。連一絲肌肉的牽動都沒有。仿佛我哼的只是一段無意義的噪音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是我想多了？記憶覆寫如此徹底？連潛意識里的旋律都被抹除了？
幾分鐘后，我放棄了，走回桌邊準備晚餐。掩體角落里，那臺老掉牙的、大多數(shù)時候只能收到電流雜音的舊收音機，一直沉默地待在那里，像塊廢鐵。
突然——
“滋啦……啦……風車……呀……轉(zhuǎn)呀轉(zhuǎn)……滋啦……帶到……遠方……滋啦……”
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失真嚴重，夾雜著大量噪音，但那旋律，那歌詞，分明就是我剛才哼唱的《風車謠》！
我僵在原地，手里拿著的合成蛋白塊掉在了地上。
收音機的贗品？巧合？廢土上電波混亂，偶爾收到一些舊時代的信號碎片并不稀奇。
但為什么偏偏是這首？偏偏是這個時候？
我猛地扭頭看向晨曦。
他也停下了動作，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那臺突然“活”過來的收音機。他的眉頭微微皺起，不是警惕，而是一種更深沉的、源自內(nèi)部的困惑。他抬手，輕輕按住了自己的胸口，那個靠近心臟的位置。
雜音很大的童謠還在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飄出來，在寂靜的掩體里顯得詭異而哀傷。
他聽著，眼神逐漸變得迷茫，空泛，仿佛在努力抓住什么一閃而過的幻影。許久，他才喃喃地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：
“這曲子……好像在哪里聽過?！彼D了頓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補充道，語氣里充滿了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不適，“心里……很難過。”
9
那張紙?zhí)稍诠ぷ髋_最顯眼的位置，臺燈的光線正好將它照得慘白。紙是我從舊時代廢棄打印機里翻出的、還沒完全受潮的紙張，邊緣泛黃卷曲。上面的字是我用撿來的不同型號斷墨打印機，一個個字符拼湊出來的，字跡粗細不一，墨色斑駁。至于照片，是從一份破損的舊報紙上剪下來的，模糊的黑白人像，穿著舊式軍裝，面容模糊，只能看出一個冷硬的輪廓和軍帽的陰影。
我在“****·綠洲鎮(zhèn)*** 全球通緝”和那個莫須生的名字上，用稀釋過的鐵銹水畫了幾道潦草的“機密”印章。我甚至把紙張揉皺，又小心撫平，讓它在邊緣留下仿佛被無數(shù)人穿閱過的磨損痕跡。
我將自己的呼吸放得極輕，像要消失在空氣里。我坐在房間另一頭的椅子上，假裝修理一個壞掉的輻射計量表，耳朵卻豎著，捕捉著門口傳來的每一個最細微的聲響。
門開了。熟悉的、平穩(wěn)的腳步聲。他走了進來，帶著外面廢墟的塵土和金屬冷卻后的味道。他先是走向***，接了點水喝。然后，他習慣性地朝工作臺走來，大概是打算檢查一下我昨晚提到的、有些松動的通風扇葉片。
他看到了那張紙。
他的腳步停了下來。身體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。目光落在紙上，起初只是隨意的一瞥，然后凝住了。
時間被拉長，每一秒都被拆解成無數(shù)個顫栗的片段。我看見他搭在桌沿的手指，指關節(jié)慢慢泛起白色，那是用力攥緊的征兆。他的喉結(jié)上下滾動了一次，很慢，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。目光從紙面抬起來，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最初只有困惑，純粹的、不知發(fā)生了什么的不解。
然后，某種東西在他眼底碎裂了。
他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，不再是均勻的節(jié)奏，而是像破損的風箱，發(fā)出嗬嗬的、痛苦的氣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