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蘭的魂走了。
她化作白光消散的那一刻，我跪在地上，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，疼得鉆心?？赡屈c疼算什么？比起從我身體里抽走的東西，比起那十年陽壽像流水一樣嘩啦啦淌走的空虛感，膝蓋的疼簡直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。
我扶著墻站起來。墻是土的，粗糙，我的手按上去，泥屑簌簌往下掉，像是我此刻正在剝落的生命。
老人還在哭。他跪在他女兒的**旁邊，額頭抵著床沿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，拼命喘氣，卻吸不進一口完整的空氣。
"沈姑娘……"他抬起頭，滿臉的淚，滿臉的褶子，"您……您的大恩大德……"
"別說了。"我擺擺手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，"秀蘭走了，安心走的。您……把她好好安葬了吧。"
我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腿軟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天快亮了，東方的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，灰蒙蒙的，像是沒洗干凈的抹布。
我回到木屋時，奶奶坐在門檻上。她沒睡，一夜沒睡。她的眼睛紅腫，布滿血絲，像兩顆爛了的桃子。
"十年？"她問。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在地上。
"十年。"我說。
她沒說話。只是伸出手，把我拉進懷里。她的懷抱很瘦，骨頭硌著我，可很暖。那種暖，是從她骨頭縫里透出來的，一點點滲進我心里的暖。
"傻孩子。"她說，"跟你師父一樣傻。"
我笑了。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"奶奶，"我說，"師父還在。陰差說的。她在陰司大牢里，三十年了，還在喊冤。"
***身體僵了一下。像是一根繃緊的弦，突然被撥了一下。
"你……要去救她？"她問。
"要。"我說，"她是為了替冤魂喊冤才被抓的。她等了三十年，等的就是有人去接她。我……我不能讓她再等下去。"
"陰司大牢……"***聲音發(fā)顫，"活人進不去。那是陰間最兇險的地方，關的都是犯了天條的魂。你進去……就出不來了。"
"那怎么辦？"我盯著***眼睛，"讓我眼睜睜看著師父在牢里關一輩子？讓我繼承她的衣缽，卻連她一面都見不著？"
奶奶沉默了。她看著遠處的山巒，山巒在晨霧里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是一幅被水洇濕的水墨畫。
"有一個辦法。"她終于說，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，"但……九死一生。"
"什么辦法？"
"離魂。"奶奶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我，眼神里有恐懼，有決絕，還有一種……豁出去的瘋狂，"讓你的魂離開身體，以魂的狀態(tài)進入陰司。這樣，你就能見到你師父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……"奶奶頓了頓，"你得在七天之內(nèi)回來。超過七天，你的身體會腐爛，你的魂就永遠回不來了。而且，陰司大牢里兇險萬分，陰差、惡鬼、刑具……樣樣都能讓你魂飛魄散。"
七天。又是七天。
我笑了。笑得很大聲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"七天！"我喊，"又是七天！奶奶，您發(fā)現(xiàn)沒有？我這輩子就跟七天杠上了！喊魂七天，離魂七天！七天！七天！"
我像個瘋子一樣在院子里轉(zhuǎn)圈，雙手揮舞，藍布褂子的袖子甩來甩去。奶奶看著我，沒有攔我，沒有罵我，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等我笑夠了，哭夠了，癱坐在地上，她才走過來，蹲在我面前。
"知秋，"她說，"你可以不去。沒人逼你。你師父……她選擇了自己的路。她不會怪你。"
我看著奶奶。她的白發(fā)在晨光里泛著銀光，像是一層薄薄的霜。她的臉上溝壑縱橫，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故事，藏著秘密，藏著四十年的喊魂歲月。
"我去。"我說，"奶奶，您教我。怎么離魂。"
奶奶閉上了眼睛。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，順著臉頰的皺紋，流進嘴角。她舔了舔，是苦的。
"今夜子時。"她說，"我?guī)湍恪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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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夜。
沒有月亮。沒有星星。天像是一塊巨大的黑布，把整個世界都罩住了，密不透風，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。
奶奶在屋里擺了一個法陣。用新米在地上畫了一個圈，圈里放著一盞油燈，油燈里不是普通的油，是我的血。奶奶用**破我的手指，擠了滿滿一碗血，倒進油燈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