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雨，纏纏綿綿下了整月。 木屋里潮得能擰出水。 墻根爬了淡綠的霉斑，窗臺上的舊陶罐裂了道細縫，罐里的野菊早就蔫了，耷拉著腦袋，像極了***氣色。 我蹲在灶膛前添柴。 火星子噼啪跳，燎到我的袖口，我猛地縮手，指尖燙得發(fā)麻。 我攥緊手指，往褲縫上蹭了蹭。 疼。 可這點疼，比不過奶奶咳出來的血，扎眼。 奶奶坐在竹椅上，裹著洗得發(fā)白的舊棉襖，袖口磨破了邊，絨線都露了出來。她手里攥著個豁口的白瓷碗，碗沿沾著一圈淺黃的茶漬，是我凌晨熬的姜湯。她輕輕咳了兩聲，肩膀抖得厲害，每一下都像扯著我的心。 我趕緊起身，快步走到她身邊，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。 “奶奶，慢點喝，別嗆著。” 我的聲音發(fā)顫，指尖觸到她的背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硌得我手心發(fā)疼。 奶奶抬眼，渾濁的眼睛看著我，枯瘦的手慢慢抬起來，摸了摸我的臉頰。她的指腹布滿老繭，磨得我皮膚發(fā)*，卻暖得讓人鼻酸。 “知秋，別忙活了?！?br>她的聲音輕得像飄絮，氣若游絲，“奶奶這身子，熬不動了?！?我鼻子一酸，猛地攥緊拳頭，指甲狠狠掐進掌心，掐出四道深深的紅印。 熬不動了？ 怎么能熬不動了！ 你還要看著我喊魂！ 看著我替那些冤魂討公道！ 你不能走！ 我咬著下唇，把眼淚死死憋回去，硬撐著扯出一個笑，指尖輕輕撫平奶奶皺著的眉頭。 “奶奶，喝了姜湯就好。等天放晴，我去后山采柴胡和金銀花，熬給你喝，保管三天就好起來?！?奶奶嘆了口氣，沒說話，只是把瓷碗往我手里輕輕推了推。 碗沿的茶漬蹭到我的手心，溫溫的，混著姜的辣氣，燙得我心口發(fā)緊。 哐當——哐當—— 木門突然被人拍得震天響，急促又慌亂，像重錘一下下砸在青石板上。
我心里一緊。 這種敲門聲，我太熟了。 是走投無路的人。 是拼了命求救命的人。 我起身去開門，老舊的門軸吱呀作響，銹跡蹭到我的藍布褂子上，留下一道灰印。 門外站著個老婦人。 頭發(fā)全白了，亂蓬蓬地挽在腦后，用一根發(fā)黑的木簪固定著。臉上的溝壑深到能夾進泥沙，像被風雨劈砍了一輩子的老樹皮。她穿著打了三層補丁的粗布衫，褲腳卷著，沾著厚厚的泥點，手里攥著一塊褪色的藍布帕子，帕子角都被攥得發(fā)毛、扯爛了。 她一看見我，膝蓋一軟，“噗通”一聲就跪了下來。 膝蓋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聲響大得嚇人，我的心跟著狠狠一震。 “沈姑娘！求你！求你救救我閨女！” 她哭喊著，額頭往地上死命磕，一下又一下，青石板上很快磕出了鮮紅的血印子。 我趕緊彎腰去扶她，她的手冰涼硬實，像塊凍透的石頭，死死攥著我的手腕，指節(jié)掐得我生疼。
“大娘，起來說！慢慢說！地上涼！” 我用力拉她，她卻犟著不肯起，只是埋著頭哭，眼淚混著泥水流下來，糊了滿臉，像一道道渾濁的小溪。 “我閨女！她才二十一歲啊！她被人拐到這兒！被那**打死了！還埋在了桃樹下！她的魂不肯走！夜夜托夢給我！喊疼！喊冷！喊我救她！” 老婦人的聲音撕心裂肺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刀，狠狠扎進我的心口。 拐來的？ 打死的？ 埋在桃樹下？ 魂還在土里受苦？ 我的心猛地一沉，攥著她的手，指尖控制不住地發(fā)抖。 又是冤魂！ 又是被**的苦命人！ 為什么！ 為什么這世間總有這么多惡！ 為什么總有這么多無辜的人白白送命！ 我蹲下身，和她平視，伸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泥淚，聲音放得極柔：“大娘，我是沈知秋，你告訴我，你閨女叫什么？發(fā)生了什么？我?guī)湍恪！?老婦人抬起頭，淚眼婆娑地看著我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擠出話。 她叫王桂香，閨女叫林曉桃，三年前在鎮(zhèn)上趕集被人販子拐走，一路輾轉賣到了湘西后山的懶漢張老憨手里。
張老憨四十多歲，好吃懶做，嗜酒如命，喝多了就**。曉桃性子倔，跑了三次，每一次都被抓回來，打得遍體鱗傷。 最后一次，三天前，張老憨賭錢輸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