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柱懲教署的灰色大閘在身后轟然關閉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。
厲山沒有回頭。
七年前他從旺角警署被押上囚車，身上還穿著沾血的牛仔夾克?，F在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色T恤，是懲教署發(fā)的標準釋放物資，領口硬得像刀片，硌得后頸發(fā)紅。手里拎著一只透明塑料袋，里面裝著三樣東西：七百三十塊港幣、一部早就沒電的諾基亞3310、一根揉皺了卻舍不得抽的香煙。
廟街方向的天際線蒙著一層鉛灰色的薄霧。他站在巴士站等了二十分鐘，沒等到車，倒是等來了一場過云雨。
雨不大，但細密，帶著港島春天特有的咸腥。雨水順著站牌的鐵皮邊緣淌下來，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個一個深色的小圈。厲山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——這個動作讓旁邊等車的老伯多看了他一眼。在赤柱待久了的人，都有這種習慣：對突然的聲音突然的觸碰突然的靠近，身體會比腦子先做出反應。
花蛇就是這時候出現的。
一輛深綠色的豐田皇冠停在巴士站前，車身有幾道新刮痕，在九龍這種地方沒人會多看一眼。車窗搖下來，露出一張厲山差點沒認出來的臉。
七年。
七年時間足夠把一個人拆了重裝?；ㄉ邚南窜囆心莻€干瘦的、總是縮著肩膀的少年，長成了顴骨突出、眼眶深陷的成年人。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，嘴唇干裂，像是在什么地方吹了很久的風。唯一沒變的是他眼睛里那股勁——那種隨時都在等一個肯定眼神的焦灼，像一只被人踢過太多次卻還沒學會躲的狗。
“山哥?！?br>花蛇喊了一聲，聲音比從前沙啞得多，像嗓子被什么東西磨過。
厲山沒動。他聞到了車里飄出來的煙味。港版萬豪，七年前他們一起抽的那種，廟街大排檔邊上小賣部賣的，一包十四塊?；ㄉ咛匾鉁蕚涞?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來?！?br>花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拍了拍方向盤，說：“上車，下雨了。”
厲山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透明塑料袋。七百三十塊錢，一個沒電的手機，一根揉皺的煙。七年的全部。
他把塑料袋揣進褲兜，拉開副駕駛的車門。
車里果然放著一包拆開的萬豪，打火機擱在煙盒上面。這個打火機是銅殼的，很舊，邊角已經磨出了原色，但殼面擦得很亮，像是有人經常拿在手里摩挲。側面刻著一個英文字母——T。
花體，刻得很深。
不是他們這種人用得起的打火機。
厲山拿起打火機翻了一面，什么都沒問。他抽出一根煙叼在嘴上，拇指撥動打火機的砂輪，火苗竄起來，在昏暗的車廂里照亮了他的半張臉。
第一口煙吸進肺里，七年沒有過的感覺。他咳嗽了兩聲。
“慢點抽。”花蛇說。
“少廢話?！?br>花蛇咧了下嘴，發(fā)動了車。
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，發(fā)出老舊的橡膠摩擦聲，吱——呀——吱——呀。豐田皇冠穿過佐敦道，往廟街方向開。厲山扭頭看著窗外，街道兩旁的騎樓下擠滿了躲雨的人，賣小食的攤販把推車推到騎樓底下，白鐵鍋里煮著的牛雜還冒著熱氣。
這座城市好像什么都沒變。
但他知道什么都變了。
“你七年前放我這里的東西，我一直留著?！被ㄉ唛_口了，語氣故意放得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“跟你當年交代的一樣，沒人動過。”
厲山彈了彈煙灰，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。雨水順著縫隙飄進來，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放的東西。七年前入獄之前，他唯一托付出去的、唯一“干凈”的東西——阿媽留給他的一塊玉牌。不是什么值錢貨，廟街相士攤檔那里五十塊港幣能買到的仿品，質地粗糙，邊角甚至沒有打磨好。但那是阿媽走之前塞給他的最后一樣東西。
入獄前他把玉牌交給花蛇。那時候花蛇還是個十七歲的細路仔，剛從鄉(xiāng)下到九龍，在洗車行給人擦輪胎，一個月掙三千塊，睡在車行后面的鐵皮屋里，冬天漏風夏天漏雨。
厲山說，幫我保管，等我出來。
花蛇說，好。
一保管就是七年。
“阿媽……”厲山開口，話只說了一半。
花蛇知道他要問什么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“去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