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途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太陽曬的后脖頸子發(fā)燙。。，他腦子里第一個念頭就是回家。。，一輛白色中巴車才跟快散架似的搖過來，擋風(fēng)玻璃下壓著塊紅牌子——景和區(qū)-萬合鎮(zhèn)?！班汀钡拇蜷_。，扯著嗓子喊?！吧宪嚲妥甙?!還差兩個!!”，搶了個靠窗的位置。，能清楚感覺到里頭的海綿已經(jīng)碎成了坨。車廂里一股熱烘烘的人味兒，混著汽油跟咸菜，很熟悉，也很上頭。，他遞過去一塊二毛錢，捏著那張薄薄的，快要爛掉的紙質(zhì)車票，一陣說不出的安心。。，田里的莊稼一晃一晃的冒出頭。煤煙味散了，風(fēng)里全是土腥氣跟莊稼的清甜。?！昂簟钡墓噙M(jìn)來，頭發(fā)全吹亂了，眼睛也被吹的有點(diǎn)潮。
前世。
2008年的冬天。
他在**工地的活動板房里趕圖到凌晨三點(diǎn)。
哥哥的電話。
聲音跟砂紙磨過一樣。
“建橋，媽走了。”
他坐在電腦桌前，手里的圖紙掉下去，自己都沒聽見聲音。
等他輾轉(zhuǎn)回到家，靈堂都撤了。
村后山坡上，多了一座新墳。
哥哥蹲在墳前燒紙，頭都沒回。
“媽最后幾天老念叨你，說你在外頭太累，別太拼了?！?br>他“撲通”一聲跪下去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眼淚滾燙的往下砸。
四年后，爸也走了。
還是因?yàn)樗影喑霾?，連最后一面都沒趕上。
“萬合鎮(zhèn)到了!!下車的趕緊!!”
售票員一嗓子，把呂建橋從翻江倒海的回憶里拽了出來。
他跳下車，順著鄉(xiāng)間小路往村里走。
路兩邊是剛收完的稻田，金黃的稻茬一截一截，戳在泥里。幾只麻雀在田埂上跳來跳去。
遠(yuǎn)處有狗叫，還有小孩的笑鬧聲。
這一切都熟悉的讓他心臟發(fā)緊。
村東頭，那棟紅磚房就立在那兒。
88年蓋的。
那時候**借遍了親戚，他十五歲，跟著他哥兩個人和泥，遞磚，累的每天晚上腰都直不起來。
上梁那天，**放了一長掛鞭炮，臉上的褶子全笑到了一起。
七年了。
紅磚墻舊了，風(fēng)吹雨淋的，看著斑駁。屋頂?shù)耐咂残蘖撕脦谆亍?br>院子倒是干凈。
幾只**雞在墻根下刨土，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的發(fā)白的粗布褂子。
屋里傳來“噠噠”的納鞋底聲。
一下一下的。
“爸!媽!”
呂建橋推開虛掩的木門，聲音抖的自己都沒發(fā)現(xiàn)。
東屋門簾一掀，**張?jiān)迫A走出來，手里還抓著沒納完的鞋底，針腳細(xì)的看不清，指頭上還戴著那個磨出繭子的頂針。
看見他，先是一愣，跟著臉上那點(diǎn)紋路全笑開了。
“建橋?!你咋這個鐘點(diǎn)回來了?”
“媽，我今天去設(shè)計(jì)院報到了，領(lǐng)導(dǎo)給兩天假，我回來看看你跟爸。”
呂建橋盯著**還烏黑的頭發(fā)，硬朗的腰板，喉嚨一滾，硬生生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。
**現(xiàn)在才四十六歲。
誰能想到十三年后，一場急病說走就走了。
“建橋回來了?”
**呂金天從屋后繞過來，褲腿卷到膝蓋，沾著新鮮的濕泥，手里攥著一把剛起的小蔥，蔥白還帶著土。
“正好，**要做飯，你去園子里掐點(diǎn)韭菜，摘兩個青椒回來?！?br>“哎!”
呂建橋大聲應(yīng)著，轉(zhuǎn)身就往后院跑。
菜園子不大，整的利利索索。白菜綠汪汪的，韭菜割過一茬，又冒出新的來，絲瓜藤順著架子爬的到處都是，墜著好幾個嫩生生的絲瓜。
他蹲下去掐韭菜。
指尖碰到菜葉子，那股涼意跟清香竄上來。
心里一下就滿了。
這是家的味兒。
是他上輩子拼了命也找不回來的味兒。
“建橋回來啦?”
嫂子李艷抱著孩子從隔壁院子拐過來，侄子呂鑫才一歲多，虎頭虎腦的，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“嫂子?！?br>呂建橋站起來，想伸手抱抱侄子。
呂鑫怯生生的往**懷里扎，李艷笑著拍了拍孩子的背。
“認(rèn)生呢，你一年到頭不回來一趟，他哪里認(rèn)得你?！?br>呂建橋心里一抽。
上輩子他忙，一年難得回趟家。侄子跟他不親，后來念了個大專就去廠里打工，一輩子就那樣了。
這輩子，不行。
他死也不能讓這事兒再發(fā)生。
“建橋!!”
他哥呂建云推著板車從外頭回來，車上是兩袋化肥，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滾。
他哥比他大五歲，初中畢業(yè)就沒念了，一直在家。
呂建橋以前嫌他沒出息。
后來才知道，是這個沒出息的哥哥，替他把爹媽扛在了肩上。
“哥，我來!”
呂建橋幾步?jīng)_上去，抓著一袋化肥就往肩膀上甩，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目傅搅宋蓍芟隆?br>呂建云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“行啊，大學(xué)生，這力氣沒丟?！?br>晚飯很簡單。
韭菜炒雞蛋，青椒炒**，還有一盤清炒白菜。
鍋里是剛出鍋的大米飯，熱氣騰騰。
一家人圍著八仙桌。
**拿出酒壺，給兩個兒子一人倒了一杯。壺嘴有點(diǎn)漏，酒灑了兩滴在桌上，**趕緊拿袖子去擦。
“建橋，端上鐵飯碗了，以后好好干，別辜負(fù)我跟**。”
呂建橋沒說話，端起酒杯跟爸的碰了一下，仰頭就是一口。
自家釀的米酒，又甜又沖，一下就頂?shù)搅吮亲永铮岬膮柡Α?br>李艷一邊哄孩子，一邊給他碗里夾菜。
“建橋多吃點(diǎn)，外頭的飯哪有家里的香?！?br>呂鑫坐在**腿上，小手蠢蠢欲動的要去抓盤子里的雞蛋，被李艷輕輕拍了一下。
“小饞貓，等會兒給你蒸雞蛋羹?！?br>呂建橋看著這一幕，眼眶燙的厲害。
這就是他的家。
不富裕，但是暖和。
吃完飯，天就黑透了。
媽去洗碗，嫂子哄孩子睡覺，院子里就剩下三個男人。
**跟他哥一人點(diǎn)上一根煙，坐在小板凳上，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今年的收成跟村里的閑事。
煙頭在黑里一明一滅的。
夜風(fēng)里都是泥土跟柴火味兒，頭頂?shù)男切橇恋膰樔恕?br>“建橋，想啥呢?”他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。
呂建橋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，笑了。
“哥，我在想，往后咱們家的日子，肯定要比星星還亮?！?br>**聽見了，在黑里呵呵的笑。
“好，有你這句話，爸就放心了。”
月亮升起來了。
清清冷冷的光，灑在紅磚小院里，灑在菜園子的白菜葉上，也灑在屋檐下那雙沾了泥的舊解放鞋上。
呂建橋坐在小板凳上。
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寧。
這一世，他哪兒也不去了。
就守著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