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(shù)據(jù)不會說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?！懊麋R高懸”，但字是鎏金的。，紫檀木的架子，上面擱著十幾支用舊了的判官筆，每一支都磨得發(fā)亮。，按年份編號，一絲不亂。，混著老木頭和陳年紙卷的味道。，崔判官正在批一卷案牘。，長須，判官筆握得很穩(wěn)。。。。。，從門縫里露出一只牛眼睛，緊張得蹄子都在抖。，崔判官才擱下筆?！敖住Ｔ?。”
“你今日判的那個案子。”
崔判官抬起眼，目光從濃眉下面沉沉地壓過來。
“用的是什么法術(shù)？”
“不是法術(shù)。”
江白把手機掏出來，屏幕亮了。
“這叫手機。上面有個軟件叫Excel，簡單說就是一張能自動算賬的大紙。”
崔判官盯著那個發(fā)光的長方塊，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判案之道，在于心證。”
他把案上的竹簡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老夫判案三千年，靠的是審鬼魂之言、察證據(jù)之微、斷因果之鏈。你用一個會發(fā)光的方塊，不到一炷香就判了一樁案子。你憑什么？”
江白想了想。
“憑數(shù)據(jù)?！?br>“數(shù)據(jù)？”
“比如王老蔫和趙有財?shù)呐盘柕怯?。同一個日期，沒有時辰，這是數(shù)據(jù)不全。登記表上有涂改痕跡，這需要查證，但光靠眼睛看竹簡看不出誰改的、什么時候改的?！?br>江白把手機揣回兜里，又掏出來看了一眼電量。
66%。
“Excel可以把所有相關(guān)信息放在一起對比。排號、日期、落款、香火轉(zhuǎn)賬記錄。幾秒鐘就能鎖定異常。”
崔判官沒說話。
“心證靠的是經(jīng)驗，但經(jīng)驗有時候會漏。”
江白把手機屏幕轉(zhuǎn)向崔判官。
“數(shù)據(jù)不會漏。吳明改了排號，他的落款就留在登記表上。趙有財給了他香火，轉(zhuǎn)賬記錄就對得上時間。這不是法術(shù)。這是把所有人做的事情攤在桌上，誰都跑不掉?！?br>沉默。
牛頭從門縫外面縮了回去，馬蹄聲輕輕退了兩步。
崔判官終于開口了。
“牛頭已經(jīng)去帶吳明了？”
“去了。”
“那就等?！?br>崔判官重新拿起判官筆，蘸墨。
“等那個鬼差來了，老夫倒要看看，你那個數(shù)據(jù)，能不能讓他認罪?！?br>江白沒再說話。
退到一旁，靠在柱子上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白無常："******！聽說崔判官把你叫去訓(xùn)話了？怎么樣被罵了嗎疼嗎哭了嗎需要我給你送藥嗎"
江白："……你消息倒是快。"
白無常："黑無常剛才路過判官殿正殿，看見你被陸之道帶走了。他回來跟我說的。"
江白："他不是不說話嗎。"
白無常："他用眼神說的。我懂他。"
江白："……行吧。"
白無常："所以怎么樣？崔判官兇不兇？"
江白抬頭看了一眼公堂上方正襟危坐的崔判官。
江白："還行。比我生前的甲方好一點。"
白無常："你們陽間的甲方是有多恐怖……"
正打字，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。
咚咚咚的，震得門框上的灰都飄下來。
牛頭拽著一個人走了進來。
那人穿一件灰色鬼差服，瘦臉，尖下巴，眼珠子小而聚光。
被牛頭鐵鉗一樣的手抓著肩膀，腳步踉踉蹌蹌。
一進公堂，他先看崔判官，再看江白，眼珠子轉(zhuǎn)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崔判官身上。
“崔、崔判官……”
吳明撲通一聲跪下來。
“小人冤枉！小人什么都沒做！這個新來的判官冤枉小人！”
“閉嘴?！?br>牛頭一巴掌拍在吳明后腦勺上。
“江判官還沒問話?！?br>吳明被拍得往前一栽，額頭差點磕在地上。
崔判官放下判官筆，靠在了椅背上。
姿態(tài)很明確。
這是你的案子，你來審。
江白把手機掏出來，打開Excel表格。
先舉起來。沒信號。
往左邊挪了兩步。還是沒信號。
走到公堂門口，踮起腳尖。
崔判官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：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“找信號。您這屋的WiFi不太行?！?br>“歪……什么？”
“算了?！?br>江白把手機舉過頭頂，整個人又變成那根*****。
牛頭已經(jīng)見過了，面無表情。
崔判官第一次見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吳明跪在地上，仰頭看著這個新判官舉著手機杵在門口、袖子被風(fēng)吹得獵獵作響。
嘴張了張，不知道該做什么表情。
叮。
表格加載出來了。
電量從66%跳到了64%。
江白走回來，手機屏幕轉(zhuǎn)向吳明。
“三月初七，輪回司排號登記表。王老蔫的名字旁邊，三十七號被劃掉，改成了三十八號。旁邊的落款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吳?！?br>吳明的臉色變了。
“我調(diào)了輪回司近半年的排號登記。一共有四樁案子的排號被改過?！?br>江白手指在屏幕上滑動。
“每一樁改過的登記旁邊，都有你的落款。每一樁，被改的人都是沒**沒香火的窮鬼，改上去的都是有錢的商人鬼?！?br>他把手機轉(zhuǎn)向崔判官。
崔判官盯著屏幕上整齊排列的數(shù)據(jù)。
四行。
日期、原告、被告、落款、改動的具體內(nèi)容。
一目了然。
“還有趙有財?shù)南慊疝D(zhuǎn)賬記錄。”
江白又打開一張表。
“三月初七當(dāng)天，趙有財?shù)南慊鹳~戶轉(zhuǎn)出100貫。同一天，吳明的香火賬戶存入100貫。時間，排號被改之前不到一炷香?！?br>吳明的嘴張了張。
崔判官沒說話。
他盯著那張轉(zhuǎn)賬對照表，手指在案上輕叩了兩下。
牛頭的牛眼睛瞪得溜圓，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又扭頭看吳明。
“你這小子。我說江判官方才為什么問你認不認識趙有財！”
“小人……”
吳明額頭開始冒汗。
“崔判官，小人只是一時糊涂，小人在輪回司干了三十年差事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?！?br>“閉嘴?！?br>崔判官說。
聲音不大。
吳明立刻閉嘴了，汗珠子順著尖下巴往下淌。
公堂上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崔判官看著那張轉(zhuǎn)賬記錄表，手指不再叩桌面了。
“趙有財呢？”
牛頭立刻接話：“還在判官殿正殿跪著！馬面看著他！”
“帶過來。”
牛頭轉(zhuǎn)身跑了出去。
腳步聲咚咚咚的，比來的時候更急。
吳明跪在地上，額頭上的汗滴在青石地板上，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。
江白把手機收回來，屏幕右上角的數(shù)字又掉了。
64%。
他開始在心里算。
今天用了好幾次百度，開了快十個Excel表格，還刷了幾次微信。
這么下去，天黑之前肯定撐不到。
正想著，殿外又傳來腳步聲。
牛頭拽著趙有財進來。
趙有財?shù)木I緞衣裳被牛頭拽歪了，**半掛在耳朵上，樣子狼狽。
他看見跪在地上的吳明，臉?biāo)⒌匕琢恕?br>那種白，不是活人能白出來的程度。
“大人。崔判官?！?br>趙有財撲通跪下來，嗓子里擠出來的聲音又尖又細。
“小人不認識這個鬼差！小人什么都不知道！”
“讓他看這個?！?br>江白把轉(zhuǎn)賬對照表亮出來。
牛頭的大手按住趙有財?shù)暮竽X勺，把他的臉扭向手機屏幕。
趙有財看了一眼。
臉上的白褪了一層，又泛上一層灰。
“一百貫?！?br>江白說。
“你轉(zhuǎn)給吳明一百貫。同一天，不到一炷香，王老蔫的三十七號就變成了三十八號。”
趙有財?shù)淖齑蕉哙铝税胩臁?br>崔判官開口了，聲音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。
“說?！?br>就一個字。
趙有財直接癱了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是給了他錢……但是小人沒有讓他改排號！是他主動找的小人！他說新來的窮鬼好欺負，排號改了也沒人查。是他。”
吳明猛地抬起頭。
“你放屁！是你先找的我！你說你排了四個月了，再排不到投胎名額就要掉進餓鬼道。你還說你有的是香火，只要我給你改排號，以后我升管事你幫我打點。你現(xiàn)在倒打一耙。”
“你胡說八道！”
“你才胡說八道！”
兩個跪在地上的鬼互相指著鼻子，聲音越來越高。
牛頭站在旁邊，牛頭左轉(zhuǎn)右轉(zhuǎn)，不知道該看誰。
“夠了?！?br>江白的聲音不大，但公堂上立刻安靜下來。
他把手機收起來，走到吳明和趙有財面前。
“誰先找的誰，不重要。因為你們兩個，一個是行賄，一個是受賄。按地府律法，行賄者和受賄者同罪。你們倆誰也跑不掉?！?br>吳明臉上的汗珠子終于滾了下來。
砸在青石板上，啪嗒一聲。
“還有你。”
江白轉(zhuǎn)向趙有財。
“你方才在大堂上說，王老蔫自己兒子不孝，斷供了怪不得別人。說這話的時候，你知道他排在你前面，是你買的鬼差把他擠下去的。你知道他懷里那幾粒發(fā)霉的米，是他全部的身家?！?br>趙有財?shù)椭^，不敢看他。
“判決如下?！?br>江白的聲音在公堂上回蕩。
“第一，恢復(fù)王老蔫三十七號排位，立刻安排投胎。趙有財排位取消，重新排隊?！?br>“第二，趙有財賄賂鬼差、篡改排號、**孤弱，記大罪一件。輪回資格降級，罰香火五百貫，全額賠償給王老蔫?！?br>“第三，鬼差吳明，利用職務(wù)之便收受賄賂、篡改公文書、包庇行賄者，革去鬼差之職，打入刑罰司服苦役一百年?！?br>“**，輪回司排號管理混亂，排號登記手寫潦草、無時辰記錄、無復(fù)核機制，責(zé)令輪回司三日內(nèi)拿出新的排號方案，報判官殿備案。”
趙有財渾身一軟。
吳明癱坐在地上。
牛頭站在旁邊，胸膛挺得老高。
那種表情，像是憋了太久的氣終于吐出來。
崔判官站起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(zhuǎn)向他。
他沒看吳明，也沒看趙有財。
他看著江白。
“那份轉(zhuǎn)賬記錄。所有香火往來，都能查得這么清楚？”
“只要走了地府的香火賬戶，就能查?！?br>江白說。
“Excel可以按時間、金額、賬戶交叉對比。如果將來把輪回司的排號登記和香火賬戶打通，任何一筆異常轉(zhuǎn)賬都能自動關(guān)聯(lián)到對應(yīng)的排號變動?！?br>崔判官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案上的竹簡。
那堆工工整整、從未出過差錯、但每次翻找都要花上小半天的竹簡。
然后他說了一句讓牛頭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的話。
“……那個表格，怎么畫？”
江白愣了一下，然后打開Excel，新建了一個空白表格。
“您先看這個。橫的是行，豎的是列。第一行寫標(biāo)題：日期、原告、被告、排號。第二行開始填數(shù)據(jù)。填完之后，選中所有數(shù)據(jù)，點這里，排序，按日期排序。三秒。”
他按下了排序鍵。
表格重新排列。
三月初七的排號記錄整齊地列在前面，涂改痕跡對照著轉(zhuǎn)賬記錄，異常數(shù)據(jù)一覽無余。
崔判官盯著屏幕，捋了捋長須。
沒說話。
但也沒移開目光。
江白忽然想起來什么，扭頭問牛頭。
“王老蔫呢？”
“還在正殿等著。沒判完，他不敢走?！?br>“案子辦結(jié)了。帶他去輪回司，安排投胎?！?br>牛頭用力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跑了出去。
殿外傳來他漸遠的腳步聲，夾著一聲像是擤鼻涕的聲音。
轉(zhuǎn)頭的動作太快，沒看清他眼角到底有沒有濕。
江白走出崔判官的公堂。
手機忽然震了兩下。
**："辦得漂亮。"
**："輪回司的整改方案，三天內(nèi)呈上來。輪回司要是推三阻四，就說朕說的，往后他們那邊的香火預(yù)算，由你核。"
江白盯著第二條消息，沒來得及感慨，又彈出一條。
崔判官："那個排序，怎么取消？老夫方才按錯了一行，案號全亂了。"
江白盯著屏幕。
然后打了一行字。
"Ctrl+Z。撤回。"
過了一會兒。
崔判官回了一個字。
"哦。"
江白看著那個“哦”字，終于沒忍住，站在判官殿的走廊上笑出了聲。
手里的判官筆忽然震了一下。
江白低頭。
筆桿上不知什么時候浮現(xiàn)出兩個字。
筆畫很淺，像是剛從木頭里滲出來的。
"畫魂"。
他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這次是判官殿的傳音符。
孟婆殿小鬼差小碗的聲音，帶著哭腔從符里傳出來。
“江判官！出大事了！我把孟婆湯送錯了！喝了湯的書生說他忘了他怎么死的，**喝了書生的湯，現(xiàn)在坐在奈何橋邊上不肯投胎，說要把生前殺過的人再殺一遍！求求您快來看看！”
牛頭剛送完王老蔫回來，氣還沒喘勻。
聽見傳音符里的哭腔，牛臉皺成一團。
“江判官，今天還去孟婆殿嗎？”
“先去孟婆殿?！?br>江白把判官筆插回腰間，手機揣回兜里，往奈何橋的方向走去。
孟婆殿在忘川邊上，離判官殿不近。
走過去至少要一炷香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電量。
64%。
這么耗下去，天黑之前肯定撐不到。得趕緊搞定這個送錯湯的案子，然后找孟婆要充電湯。
江白忽然停住腳步。
“牛頭，之前說的那個充電湯，你上次說的那個。”
“孟婆湯加雷擊木熬的！白無常的法器沒電了就是喝那個好的！”
“……雷擊木是正經(jīng)食材嗎?！?br>“孟婆說，只要她敢熬，就沒有不正經(jīng)的食材?！?br>江白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加快腳步往奈何橋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判官殿的走廊里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個人影。
陸之道抱著那本翻爛了的《Excel從入門到精通》，看著江白遠去的背影，翻開第一頁，在第一行空白處寫了兩個字。
畫了一個圈。
然后合上書，快步跟了上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