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潭之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沒亮透。，被窩里熱烘烘的，有一股淡淡的肉桂味。她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，才慢慢想起來自己為什么會睡在這里——寒潭，龍血，師父接住她的時候衣襟上也有這股肉桂味，和石桌上那張舊茶巾的氣息一模一樣。。指節(jié)有點僵硬，像是冬天在冷水里洗了太久衣服。但除此之外，身體沒有別的不適。丹田里多了一團幽藍色的光，淡淡地浮著，像是潭底那片泉眼縮小之后搬進了她體內(nèi)。靈力比之前凝練了至少一倍，原本需要運轉(zhuǎn)三息的靈氣，現(xiàn)在一個念頭就能調(diào)動。，被子滑到腰間。廂房里只有她一個人。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的。油燈不知什么時候被吹滅了，火石旁邊擱著一只干凈的白瓷杯，杯底留著一層涼透的茶湯，肉桂切片沉在最下面。，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弟子服。衣服是干的，被夜風(fēng)晾透了，帶著山間松針的氣息。她的鞋子整齊地放在腳踏上，鞋尖朝外，一伸腳就能穿進去。這個擺法她認得——外門弟子院的雜役房，每晚都有師姐挨個檢查新弟子的床鋪，誰的鞋放反了是要扣分的。，清晨的冷風(fēng)迎面撲來。她深吸一口氣，龍血在丹田里輕輕轉(zhuǎn)動，吸進去的寒氣自動被煉化成靈力，匯入經(jīng)脈。。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力氣大了不少。平時需要雙手才能搬動的石凳，現(xiàn)在一只手就能輕松拎起來。手腳的協(xié)調(diào)性也變好了，她在原地跳了兩下，落地的時候輕得像一片葉子，腳底幾乎沒有發(fā)出聲響。，歪著頭看她，忽然撲棱棱飛過來，落在她肩膀上，扯著嗓子喊：“師姐好！師姐好！”，蘇淺凝被它震得耳膜嗡嗡響，但她還是笑著摸了摸鳥腦袋。白小蟲之前花了一個下午教了它新詞，它學(xué)得很快，就是音量永遠控制不住。有一次半夜叫了一聲“少主威武”，隔壁峰的**長老以為有人闖山，披著袍子沖過來看了半天，最后提著鞋回去了。“小綠，師父呢？”。。。她對著梅枝上殘存的兩朵花安靜地笑了一下，師父自己下不去潭水，倒是對那眼泉子比誰都上心。。蘇淺凝沿著石子路走上去的時候，遠遠就看見慕容云負手站在潭邊，低頭看著水面，晨風(fēng)把他的袍角吹起來，像一桿插在潭邊的長槍。
“起來了？”他沒有回頭，“手伸出來，我看看你的脈?！?br>蘇淺凝走過去，伸出手。慕容云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，眉頭先擰后松，最后放下手指，輕輕點了下頭。
“龍血已經(jīng)在你丹田里安家了。昨天淬體的效果比我預(yù)估的好，靈力凝練度至少翻了一倍半?！彼D了頓，忽然伸手在蘇淺凝的肩膀上拍了一下，“這就是龍血淬體的好處。你的肉身強度、反應(yīng)速度、靈力凝練度，都上了一個大臺階。現(xiàn)在讓你去跑宗門的登云梯，保證不掉下來?！?br>蘇淺凝眼睛一亮：“那我現(xiàn)在可以學(xué)劍了嗎？”
慕容云心中微動。原著里蘇淺凝確實是用劍的。她的本命法器是一把名為“霜寒”的七階靈劍，是青玄真人在她金丹期時贈予的。后來這把劍陪著她一路斬妖除魔，最后在仙帝劫中碎成了漫天冰屑。但那是原著。現(xiàn)在的蘇淺凝剛從煉氣期突破到筑基，連最基礎(chǔ)的一套入門劍法都還沒學(xué)過。
“劍當然要學(xué)。”慕容云收回思緒，“紫霄宗的入門劍法是《紫霄九式》，按規(guī)矩新弟子滿三個月才能碰劍?，F(xiàn)在你剛好夠日子，先教你第一式‘云起’?！?br>他折了一根拇指粗的松枝，握在手中當劍。松枝在他手中斜斜一挑，尖端劃出一道弧線，沒有靈力加持，單憑手腕的發(fā)力，就在晨霧中撕開一道口子，霧痕劃過之后好一會兒才聚攏。
“《紫霄九式》第一式‘云起’，也叫抬手式。看清楚了——用腕，不用臂。腕子轉(zhuǎn)一寸，劍尖走的是一尺。練到純熟了，人不動手不動，光轉(zhuǎn)一下腕子，劍尖就能崩掉別人的兵器?！?br>蘇淺凝聚精會神地盯著松枝尖端那道還沒散盡的霧痕。她也折了一根松枝，學(xué)著他的姿勢斜斜挑起。樹皮粗糙，握在掌心里有些刺手，但比之前搬石凳時還要穩(wěn)當。只是手腕轉(zhuǎn)的角度太大，松枝差點脫手飛出去。
“不對，輕了?！蹦饺菰评@到她身側(cè)，用兩根手指搭住她的手腕往回帶，“腕子收小，勁往一處走。你剛才那一挑至少廢掉了一半力道?！?br>她的腕骨很細，他用兩根手指就覺得骨節(jié)硌手。收勢的時候蘇淺凝的手肘不經(jīng)意間蹭到他的前襟，袖子上的晨露濡濕了他衣擺邊緣。她往旁邊挪了小半步，低頭重新擺好起手式。
這次好多了。松枝的尖端穩(wěn)穩(wěn)地劃出一條弧線，雖然弧度沒有慕容云劃得那么利落，但方向?qū)α恕?br>“還行，第一遍就能找到發(fā)勁的路子算不錯的?！蹦饺菰瓢阉芍ν哆呉恢福啊破稹年P(guān)鍵在于起手。起手穩(wěn)了，后面的劍招才連得上。今天就練這一個動作，滿一千遍就算過關(guān)。”
一千遍。
蘇淺凝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但看見慕容云那張公事公辦的臉，又把話咽回去了。她雙手握著松枝，在寒潭邊的空地上站好姿勢，像一個握著犁頭的農(nóng)人對著面前整塊的凍土。
“師父，砍完一千遍，我能換個粗點的樹枝嗎？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這個太脆了，我怕砍到一半就折了?！?br>慕容云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：“折了再換，山里別的不多，松枝管夠?！?br>蘇淺凝看著他的嘴角，沒有再問。她覺得師父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，就松開牙關(guān)，握緊松枝，開始一劍一劍地劈下去。
晨霧在潭面上慢慢散開，露出了昨夜凝結(jié)的霜花。石板濕漉漉的，她的鞋底踩上去發(fā)出細微的咯吱聲。
寒潭邊的空地上，銀白色的劍光開始一遍一遍地亮起。
“一。”
“二?！?br>“三?！?br>蘇淺凝每劈一劍就念一個數(shù)，聲音從清亮慢慢變沙，又由沙轉(zhuǎn)沉。念到第三百七十二的時候，右臂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抖了。
不是疼，是酸。松枝裂開的霧氣在耳邊嘶嘶地響，手腕越轉(zhuǎn)越沉，她咬牙把余下的劍數(shù)拆成一小節(jié)一小節(jié)來記。第五百劍劈下去，虎口的皮膚被樹皮磨得發(fā)紅，浸了露水以后又澀又脹。
她停下來甩了甩手，看了看天。太陽已經(jīng)從東邊升起來，照得寒潭水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。岸邊的松樹被漏下來的晨光切成了一排毛茸茸的金影。她把松枝從右手換到左手，試了一劍，歪了。又換回右手。
“四百?！?br>“四百零一?！?br>她咬著牙繼續(xù)數(shù)。
數(shù)到第六百二十的時候，她發(fā)現(xiàn)有人在看她。
不遠處的山道上，孟小虎抱著一個保溫食盒站在那里，嘴巴半張著，臉上的表情像是看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。食盒的蓋子被掀開了一條縫，熱氣從縫隙里鉆出來，飄出一股紅棗粥的香味。
“師、師姐！”他終于反應(yīng)過來，三步并兩步跑過來，“你怎么這么早就出來了？師父說你昨晚差點凍死！”
“差一點凍死，現(xiàn)在不是已經(jīng)好了嘛?！碧K淺凝放下松枝，活動了一下手腕，“你拿的什么？”
“紅棗粥！加了枸杞和百合！”孟小虎把食盒放在石頭上，掀開蓋子，“廚房的周嬸聽說師姐受了寒，特意早起熬的。她說龍血什么的她不懂，但紅棗枸杞是補氣血的，這是祖?zhèn)鞯姆阶?，她生完孩子坐月子，婆婆熬了四十天沒斷過。師姐你多喝點。哦對了，師父的早膳我也帶來了?！?br>他又從儲物袋里掏出一個油紙包，里面是幾張還冒著熱氣的蔥花餅，旁邊隔層里擺著一碟咸菜疙瘩，切得大小不一，一看就是周嬸自己腌的。
慕容云從潭邊走過來，看看自己那份樸素得寒酸的蔥花餅，再看看蘇淺凝那份內(nèi)容豐富的紅棗粥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周嬸是不是對我有什么意見？”
“周嬸說，師父是大男人，不用補?！泵闲』⒗蠈嵃徒坏貜?fù)述。
慕容云端起茶壺喝了一口涼茶，感覺今天一大早諸事不順。
“油紙包給你師姐多撕兩張。吃完飯休息半個時辰，然后你去寒潭里泡一炷香。”
蘇淺凝舀粥的手停了停：“師父，你不是說寒潭危險，不讓我們靠近嗎？”
“以前危險是因為龍血在里面。現(xiàn)在龍血沒了，那潭水雖然冷，但對筑基期修士來說剛好適合淬煉肉身。”慕容云放下茶壺，“再說，師姐都把龍血吸走了，你們這些師弟師妹不沾點光，豈不是白叫了一聲師姐?！?br>孟小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他其實不太理解什么叫“龍血淬體”，但師父親口說他可以下水，那水就淹不死他。周嬸還悄悄塞給他兩顆水煮蛋，他沒舍得自己吃，當著師父的面不敢拿出來，打算等師姐喝完粥再偷偷擱在食盒旁邊。
飯剛吃到一半，宋靈蘭和白小蟲也來了。
宋靈蘭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，長發(fā)盤成一個簡潔的發(fā)髻，看起來精神了不少。她的弟子服袖口收緊，腰帶上掛著一只巴掌大的布口袋，不用打開就能聞到從袋口透出的生地黃和當歸氣味——那是煉丹房常用的輔料，她昨天托相熟的師兄從丹房庫房里換出來的。
“師父，我把新入門的弟子名單整理好了。一共十七個人，按靈根屬性分了三類。金木水火土各屬三人，風(fēng)雷冰三異靈根各兩人。這是名冊?！?br>她從袖子里抽出一沓整整齊齊的紙，雙手呈給慕容云。紙張裁剪得大小一致，邊緣沒有一處毛邊。每個名字下面用小字標注了靈根屬性、入門時間和當前修為，最末一欄還寫了性格特征——比如“性子急但吃苦耐勞”、“溫和細心不善言辭”這種。
慕容云接過來翻了翻，有些意外。這份名冊做得比宗務(wù)堂送到議事殿的卷宗還規(guī)整，甚至用朱筆標出了靈根之間可能形成的五行生克組合。
“你做的？”
宋靈蘭微微低頭，聲音細細的：“弟子從前在丹房看爐，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記錄藥材的年份、屬性和庫存。習(xí)慣了，不算什么本事。”
孟小虎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倒抽一口涼氣：“蘭姐，你在上面標‘性子急’這些做什么？”
“組合修煉最怕性情不合，這些得提前標注?！彼戊`蘭解釋，“師叔說過，煉丹組隊跟配藥一個道理：附子不配半夏，芒硝見了三棱就炸。多記兩筆，省得以后害師弟師妹瞎撞?！?br>慕容云合上名冊，沒有太多表情。但他把名冊遞給蘇淺凝的時候，動作明顯比平時輕柔了些。
“看看有沒有能配合練習(xí)的。新弟子入內(nèi)門統(tǒng)一由你這個大師姐帶入門，基礎(chǔ)的功勞你不能放?！?br>白小蟲跟在后頭，肩膀上的小綠看見孟小虎手里的粥，興奮地撲扇翅膀。白小蟲嚇得一把按住鳥嘴：“別叫！師父在這兒呢！”小綠在他掌心里掙扎了兩下，發(fā)出一聲悶悶的“紅棗粥——”，尾音拖得又長又膩。
蘇淺凝忍不住彎起嘴角，把手里的碗沿傾過去一些，粥面的熱氣在晨風(fēng)里斜斜地飄。小綠把腦袋埋進她虎口沾著的那點粥漬里啄了兩下，白小蟲紅著臉把鳥拽回懷里。
“師父，昨天您布置的那個觀風(fēng)術(shù)，弟子回去練了一下。”他把小綠安頓在肩上，從懷里掏出一根草葉，“小綠幫我也看了一點風(fēng)，就是看不太準?！?br>說完他把草葉往半空一拋。草葉在風(fēng)中打了幾個旋，軌跡確實和普通落葉不太一樣——每次即將落地的時候都會被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流托起來，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輕輕提了一下。小綠的瞳孔盯著草葉，翅膀尖跟著氣流偏轉(zhuǎn)，轉(zhuǎn)了幾息忽然偏頭打了個噴嚏，草葉吧嗒掉在石板縫里不動了。
慕容云看著掉在地上的草葉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靈禽對風(fēng)的感應(yīng)本身就是天然的***。小綠雖然沒有經(jīng)過任何訓(xùn)練，但剛才那幾下托舉的巧合性幾乎為零——它在用靈禽的本能感知氣流。如果訓(xùn)練得當，這只鳥的作用遠不止當警報器。
“繼續(xù)練。”他說，“什么時候它能托著草葉飛滿十息，你就來找我領(lǐng)下一張符。”
白小蟲眼睛一亮，用力點頭。
余明遠是最后一個到的。他左手拎著一只砂鍋，右手把那套打完拳才擦臉的粗布帕子往腰間一掖，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了一個調(diào)。
“師父，師姐?！彼日J認真真行了個禮，然后把砂鍋放在石桌上，“周嬸說今天早上要熬粥的人太多，紅糖姜茶沒輪上。我自己去廚房煮了一鍋，沒周嬸煮得好，但姜是今早在后山挖的野山姜，味道應(yīng)該還行?！?br>砂鍋里飄出來的熱氣確實帶著一股辛辣的姜味，混著紅糖特有的焦甜。
“你什么時候?qū)W會煮姜茶的？”
余明遠把砂鍋擺正，又拿抹布擦了擦桌面的水漬：“前天看師姐煮了一次。不難，就是切姜的時候要注意火候——水開了才能下姜，不然姜味泡不出來。”
慕容云端起砂鍋倒了一杯，嘗了一口。
“還可以。下次少放點糖，你師姐喜歡淡的?！?br>蘇淺凝從碗里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慕容云沒看她，繼續(xù)喝自己的茶。但她注意到，他喝完第一口之后，又倒了一杯。
蘇淺凝低頭繼續(xù)喝粥。粥很甜，紅棗燉得爛爛的，和昨天在潭邊喝到的姜茶不是一個味道。但她忽然覺得，今天早上的寒潭，好像沒有那么冷了。
幾個人的早膳還沒吃完，慕容云就擱下筷子，從袖子里又掏出了那本燙金邊的冊子。
經(jīng)過這幾次的事，幾個徒弟都猜到了這是師父記錄弟子獎懲的隨身賬本。宋靈蘭下意識坐直了，余明遠放下茶杯把手搭在膝上，白小蟲死死捂著鳥嘴，小綠在他掌心里鼓起腮幫子，像一顆即將炸開的翠色爆鳴豆。
慕容云翻開名冊和賬本，先看新人名冊，再看寒潭值守表，最后在一張空白紙上畫了一溜小格子，把五個人的名字列在左邊。他沒有按入門順序排，而是照靈根屬性重新歸了一次——冰靈根在最前，火系輔之，木系居中，金系接木，風(fēng)靈根收尾。沒人告訴他這么排的講究在哪，他只是覺得這么排比按年齡順眼。
“既然你們都來了，”他環(huán)顧一圈，“那我就一起說了——從今天起，蘇淺凝正式教你們《紫霄九式》第一式‘云起’。我昨晚把這一式拆成了三組輔助練習(xí)，每組都有分解圖譜。她先帶著你們從頭過一遍，三日之后你們五個一同下寒潭?！?br>蘇淺凝猝不及防被他點到名，筷子上夾著的一塊蔥花餅停在了半空中。
她入門才一個多月，自己學(xué)劍的日子加起來還沒超過三天?，F(xiàn)在讓她教人？
“師、師父，我也需要下寒潭嗎？”
問話的是宋靈蘭，語氣有點緊張。她是火木雙靈根體質(zhì)，天生偏溫，聽見寒潭兩個字就牙齒發(fā)酸。以前在丹房守爐的時候，冰窖取藥都是托師兄搭把手，三年下來自己只進去過兩次。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住了腰間裝藥材的布袋口子。
“每個人都要下寒潭?！蹦饺菰圃诩埳侠^續(xù)畫格子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的早飯還是蔥花餅，“宋靈蘭，你是火木雙靈根，體質(zhì)偏溫，在寒潭里泡一泡能幫你平衡體內(nèi)的火氣。以后煉丹的時候，控火會穩(wěn)得多。你那三年不敢碰爐的心結(jié)，說到底是因為怕火候失控——寒潭水剛好治你那個被火反灼的后遺癥?！?br>宋靈蘭怔住了。她從來沒跟師父提過自己不敢碰爐是因為被火反噬過。那是兩年前的事，丹房實錄里記的是“操作失誤”，當時師父根本沒看過她的舊檔案。
她低下頭，終于給了自己一個足夠安靜的片刻，然后把手從布袋口子上松開：“弟子遵命?！?br>慕容云放下筆，把剛畫完的那張紙轉(zhuǎn)過來，推到五個人面前。
紙上的表格橫平豎直，每個弟子的名字后面標注了靈根屬性和優(yōu)劣勢，最末端寫著他為每個人量身定制的訓(xùn)練方案。孟小虎的名字旁邊用朱筆圈了一個“急”字，注明先站樁再下潭；宋靈蘭名字后附著“火候感應(yīng)”周期排程；余明遠被分配每日晨練帶操，附加條目寫著“陪練戒律堂擒拿手”；白小蟲的訓(xùn)練單上居然龍飛鳳舞畫了一只鸚鵡，底下備注三個字——“帶風(fēng)來”。
他什么也沒細說，他已經(jīng)把能鋪的路都鋪了。蘇淺凝的目光在字條上多停了幾息，她不動聲色地把它推到一邊，端起手里剩下半碗紅棗粥，繼續(xù)喝。粥已經(jīng)涼了，但她喝得很慢，像是在數(shù)碗里還剩多少粒米。
整個上午，寒潭邊都是松枝劃破空氣的嘶嘶聲。
蘇淺凝帶著四個師弟師妹，在潭邊的空地上排成一排，每人手里一根松枝，反復(fù)練習(xí)同一個動作。慕容云則坐在不遠處的大石頭上，翹著腿，膝蓋上攤著他那本舊賬本，偶爾抬頭看一眼，在本子上記幾筆。
孟小虎的動作最賣力，也最難看。他天生力氣大，《紫霄煉體訣》已經(jīng)練到了第三層，一塊三百斤的石頭他能抱起來走二十步。但“云起”講究的是巧勁，講究手腕轉(zhuǎn)一分、劍尖走一寸。他憋足了勁，每一下都使出渾身力氣，好像要用松枝把整個寒潭的水都挑翻一樣。結(jié)果松枝被他揮成了砍柴刀，在空中嗚嗚地響，松針都劈斷了三四片。
“小虎，輕一點。”蘇淺凝走到他身邊，“師父說了，手腕動一寸，劍尖走一尺。你這樣用胳膊，劍尖走了十尺不止，真正的劍刃早就磕碎了?！?br>“可、可是……”孟小虎撓撓頭，“力氣大不用，那不是浪費么？我爹說莊稼人不怕出力，就怕不出力?！?br>“力氣要對上地方才叫力氣，對不上就是蠻勁。就像搬那塊大石頭，你抱不起來，但是用樹枝一撬就動了，對不對？”
“好像是……”孟小虎半懂不懂地放輕了力道。這次好多了，雖然還是比別人多了一道發(fā)力的尾勁，但至少不再像砍柴了。
余明遠是五個人中劍感最好的。他在戒律堂練過基礎(chǔ)劍術(shù)，雖然學(xué)的都是擒拿格斗之類的東西，但握劍的手型一看就標準，腰胯發(fā)力也勻稱——這得益于他每天扎一個時辰馬步的積累。蘇淺凝去糾正孟小虎的時候，他自己練了不到三十遍，就已經(jīng)能劃出一道完整的弧線了。
只是他這個人沒什么自信。白小蟲湊過來看了他一眼，他立刻收劍站直，板著臉說“還在練”。等白小蟲走了，他才悄悄重新把腕子壓下來，又劃了一遍——比剛才更快，也更安靜。
宋靈蘭的動作最為輕巧。她天生火木雙靈根，性格也和木系靈氣一樣溫柔。握劍的姿勢像是在端一盞熱茶，小心翼翼，不敢多用一點力氣。松枝在她手里軟綿綿的，劃出的弧度雖然工整好看，卻半點力量感都沒有。蘇淺凝提醒了兩次，她才咬著嘴唇加了力道，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。
“你怕什么？”蘇淺凝問她。
宋靈蘭愣了一下：“怕劍脫手……以前炸過爐，火星濺到手背上，燙了一道疤。后來拿東西總怕滑出去?！?br>她把袖子撩開，手背上果然有一道極淺的白印，在晨光下如果不仔細看幾乎辨認不出。蘇淺凝低頭看了一眼，沒有說那些“都過去了”的安慰話，只是把自己握劍的左手遞給她看——虎口上被松枝磨出的紅腫還沒退。
“我也怕脫手。但劍不是爐子，冷的東西握久了也會燙。你越不敢握，它越跟你生分?！?br>宋靈蘭盯著師姐虎口上那幾道紅痕看了一會兒，輕輕握緊了自己手里的松枝。
白小蟲最讓人頭疼。
他不是動作不標準——事實上他的悟性在五人中數(shù)一數(shù)二，只看慕容云演示一次，就能把動作模仿出七八分。但他膽子太小，每揮一次劍都好像怕天上掉下來一道驚雷，肩膀縮得緊緊的，從頭到尾沒敢出一口大氣。
偏偏旁邊還多了個搗亂的。小綠在松枝揮動的時候總愛往劍尖上撲。白小蟲揮一劍，它就撲棱撲棱飛過去啄一下松針，嚇得他趕緊收手，整個人往后退了半步。結(jié)果腳下踩到一塊帶著露水的苔石，噗通摔在石板縫里，手肘擦破了一片皮。
小綠歪著腦袋，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，叫了一聲：“少主練劍！少主練劍！”白小蟲顧不上膝蓋疼，一骨碌爬起來，用袖子捂住鳥嘴，耳根紅到了脖子根。
蘇淺凝走過來，把白小蟲從地上拽起來，對他的傷口看了一眼，遞給站在旁邊發(fā)愣的孟小虎一個眼神：“藥房的止血散你知道在哪嗎？”
“知、知道！”孟小虎跑了。
沒多久，翠兒從山下小跑上來，手里提了個食盒。她把食盒放在石頭上打開蓋子，里面是五碗綠豆湯。湯色碧綠，每碗底下沉著幾顆蓮子，碗壁掛著剛從井里撈上來的涼氣。
“少主讓我熬的，說練劍容易上火，綠豆湯解暑?！彼Σ[瞇地分發(fā)碗勺，多給白小蟲面前擱了一小碟花生糖——這孩子摔了跟頭不哭不鬧，反倒先捂住鳥嘴，翠兒看他的眼神像看自家弟弟。
五個人捧著綠豆湯喝得正起勁，誰都沒注意到石桌另一頭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碗姜茶，剛好擱在之前放油紙包的位置。
傍晚時分，劍術(shù)訓(xùn)練接近尾聲。慕容云從大石頭上站起來，走到五人面前，拍了拍手上的松針。
“第一天練成這樣，還算可以。”他咳嗽一聲，從袖子里掏出那本招牌式的燙金手札。五個徒弟下意識立正站好，連小綠都把翅膀收得緊緊的。
“我念一下今天的成績：余明遠，一百二十遍熟練，過關(guān)。宋靈蘭，一百遍勉強過關(guān)，明天再加二十遍……”
“師父，”慕容云話說到一半，白小蟲舉起了手，胳膊肘上還沾著一小片沒撕干凈的止血膠布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弟子有個問題?！?br>白小蟲咽了口唾沫，指了指旁邊松枝上蹲著的小綠。從剛才起，這只鸚鵡就一直歪著腦袋盯著宋靈蘭，整只鳥幾乎貼在松針上，翅膀尖微微翹著，像是在嗅什么東西。
“小綠好像對蘭姐特別感興趣。剛才練劍的時候它就老往蘭姐那邊飛，現(xiàn)在又一直盯著看。它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，上次戒律堂的錢師兄來，它一聲沒吭還往我袖子里躲?！?br>慕容云朝那只綠色的大鸚鵡望了一眼。小綠的瞳孔在夕陽的余暉中泛著淡淡的金光，專注得不像一只鳥，倒像一條發(fā)現(xiàn)了風(fēng)向的獵犬。
“二階靈禽對靈氣的感知比人強，它可能是嗅到了什么你聞不到的東西。”慕容云略作停頓，目光移到宋靈蘭身上，“你身上帶了什么丹房的藥材？”
宋靈蘭放下綠豆湯，打開腰間的小布袋給他看。布袋里裝著幾片生地黃、一小截當歸、幾顆干龍眼，還有一截拇指長短的沉香木——都是煉丹剩下的邊角料，她平時拿來練習(xí)辨別藥性。
慕容云一眼就盯上了那截沉香木。它的紋理和他見過的所有普通沉香都不太一樣：斷面上的木紋一圈一圈細如發(fā)絲，中心藏針尖大一個白點，像是被極細的銀**進去之后封住了。他用指甲輕輕刮了一下，針尖大的白點忽然跳了一下，小綠發(fā)出一聲尖銳的鳴叫，撲棱棱飛起來，在宋靈蘭頭頂不住地盤旋。
“這不是沉香木?！蹦饺菰瓢褦嗝娴臉渲樾挤旁诒嵌寺劻寺?，臉色變得有些古怪，“這是寄生在千年梧桐上的‘鳳棲香’。鳳棲香本身不值錢，但有極微弱的木系火氣。靈禽對火氣敏感，小綠大概是把它當成同類了?！?br>“火氣？”白小蟲有些茫然地重復(fù)了一遍。
“鳳棲香在形成過程中被火屬靈力侵入過，斷面上那個針尖大的白點就是火氣沉積留下的痕跡。這截木頭的價值不在香，在那個白點——它有可能是一枚火種?！?br>宋靈蘭的臉一下白了：“鳳棲香？我、我只是看它在藥柜角落放了好幾年沒人動，灰塵都積了兩指厚。我問管庫房的師兄這是什么藥材，師兄說登記簿上寫著靈芝，但實際入庫的是這個。他覺得扔了可惜，就擺在那里了。我要是知道它含有火種……”
慕容云把手札合上，語氣平淡得像一本活字版印的教科書：“這說明你運氣不錯?；鹉倦p靈根的煉丹師配鳳棲香，比普通火種契合度高出一個階位。你那三年不敢碰爐的問題，正好可以用這截木頭來破?！?br>宋靈蘭不再推辭，小心翼翼地把木段收進腰間的布袋，系帶的手指格外用力，指節(jié)都捏白了。
“師父，”白小蟲又舉起了手，“那小綠是不是立功了？”
慕容云朝那只正用翅膀尖撓脖子的大鸚鵡看了一眼：“算半個功。明天的劍術(shù)訓(xùn)練你多練半個時辰?！?br>白小蟲的表情瞬間垮了。小綠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害主人加了訓(xùn)練量，蹲在松枝上叫了一聲：“少主威武！”嗓門大得在后山石壁上彈了三個來回。
眾人散場的時候，蘇淺凝照例最后一個走。她把訓(xùn)練用的松枝一根根撿回來，整齊地堆在石壁底下，又把綠豆湯的空碗收到托盤上。翠兒要幫她端下去，她擺了擺被松枝磨得通紅的右手：“我來送就好，順路看看廚房還剩多少紅糖。”
石板地面上落了一小截松針，是孟小虎走的時候太急從鞋底帶下來的。她蹲下去撿起來，放在了松枝堆最上面。
“師姐！”白小蟲忽然從拐角探出腦袋，氣喘吁吁的，懷里抱著一個紙包，“周嬸讓我?guī)Ыo你的！”
蘇淺凝接過紙包打開一看，里面是兩個還微微發(fā)燙的水煮蛋。蛋殼被磕破了一點點，大概是白小蟲跑得太急碰的，裂縫處被人用指甲掐住又按回去，把細碎的蛋殼渣都捻干凈了。
“她說你入潭傷了元氣，補一補?！卑仔∠x撓撓頭，“呃，這話她是不是也說過一遍了？”
蘇淺凝把紙包折好，輕輕放進托盤邊上，鄭重地說了聲“謝謝”。
白小蟲咧嘴笑了一下，轉(zhuǎn)身跑了。不遠處傳來小綠中氣十足的一聲“少主好帥！”，接著是白小蟲手忙腳亂捂鳥嘴的窸窣聲。
蘇淺凝端著托盤，沿著石階往下走。晚風(fēng)從寒潭的方向吹過來，帶著龍血的寒氣和松針的清香。
走到山腰的時候，她看見宋靈蘭站在竹林邊，手里攥著那只舊布袋，低頭和余明遠說著什么。余明遠還是站得筆直，一邊聽一邊點頭，然后伸手把布袋從她手里拿過來，掂了掂分量，擱在自己的劍囊旁邊。
蘇淺凝沒有上去打擾。她端著托盤從竹林另一頭繞過去，走到廚房的時候，周嬸正在淘米。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臉上，把皺紋都照亮了。
“蘇姑娘來了？”周嬸接過托盤，“碗放那兒就行，我一會兒洗。哎呀，手怎么腫成這樣？”
“練劍練的?！?br>“你們那個少主，真是夠狠的。第一天就讓小姑娘砍松枝砍一千遍，當年老宗主教他的時候都沒這么嚴格吧？”
蘇淺凝抿嘴笑了一下，沒有接話。她把袖子里那截用油紙包好的肉桂放在灶臺角上——這是今天師父擱在石桌邊那碗姜茶里撈出來的，煮過一回了，周嬸說過肉桂煮一遍就扔太浪費，撈出來晾干還可以再煮兩壺。
她走出廚房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徹底黑了。
沐修峰的方向亮著一盞燈。慕容云坐在窗前的書桌邊，低著頭寫著什么。窗紙上映出他握筆的側(cè)影，偶爾停筆，像是在字和字之間找一個最合適的位置。
她站了一會兒，直到那盞燈滅了，才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月亮從云層后面探出頭來，把整座紫霄山照得銀白一片。從石階的最低處往上看，月光像垂落的冰瀑無聲地鋪滿她走過的每一步臺階。遠處有一只夜鶯在叫，叫聲清脆，在夜風(fēng)中飄了很遠。
她低頭看了看發(fā)紅的虎口。指根處被松枝磨出了兩個半透明的水泡，但從掌心到指節(jié)沒有一處破皮——都是握劍之前被師父糾正過手型的緣故。
她對著月光把掌心慢慢合攏，像是在把這一整天的光都攥進手里。
（第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