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了指最里面的鐵皮柜，"自己翻吧，別弄亂了。"
鐵皮柜里堆滿了泛黃的牛皮紙檔案袋。灰塵很大，我翻了一個多小時，手指頭都搓黑了。
終于在一本裝訂松散的《1997年城西片區(qū)住宅竣工備案匯編》里，找到了**新村2號樓的原始建筑圖。
藍底白線的圖紙，邊緣已經(jīng)卷了，有些線條暈開了。但那個關(guān)鍵標注清清楚楚——
標準層平面圖上，301戶型陽臺外緣用虛線畫著，旁邊有一行小字："承重柱外擴0.5米（經(jīng)規(guī)劃批復，批文號：城規(guī)建字第063號）。"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幾秒。
規(guī)劃批復。批文號都有。
這零點五米，不是違建，不是偷偷加出來的。
它是這間房子出生證上****的一部分。
我用手機把這一頁翻拍了下來，反復確認清晰度，連那個批文號都照了特寫。
然后我又在手機上找到了市里去年公布的《城市房屋征收與補償條例》。
翻到第十七條："征收范圍內(nèi)的合法建筑，應給予公平補償。"
第二十三條："對因歷史原因形成的、符合當時規(guī)定的合法建筑，應本著尊重歷史、實事求是的原則予以充分考慮。"
尊重歷史。實事求是。充分考慮。
十二個字，像貼在墻上的標語一樣冠冕堂皇。
我把這些條文也截了圖。
從檔案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路燈照著人行道，我走了一段才想起來還沒吃晚飯。買了個煎餅果子邊走邊啃，口袋里的手機裝著那些照片，沉甸甸的。
有據(jù)**。有法可依。
可有什么用呢？我今天去了窗口，條例背得比他們都熟，人家連頭都不抬。
講道理講不通。走正規(guī)渠道走不通。
那就得想別的路子。
第六章
事情的轉(zhuǎn)折出現(xiàn)在一個很不起眼的時刻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機，習慣性地打開了自己那個匿名的攝影賬號，賬號名叫"無名造物"。
這個號是大學時注冊的，平時發(fā)些我拍的建筑和街景，談不上多火，三千來個粉絲，大部分是同行和老同學。
我順手把前兩天拍的幾張照片傳了上去。
其中有一張是我透過自家陽臺的窗戶拍的——灰蒙蒙的隔離板把視野切割成一個窄條，只露出頭頂一小塊天。我配了一行字："城市的縫隙里，還住著人。"
發(fā)完就放下手機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打開看，那條內(nèi)容的轉(zhuǎn)發(fā)量超過了我所有歷史帖子的總和。
兩百多個轉(zhuǎn)發(fā)，六百多個收藏，底下一百多條評論。
"這是哪里？太壓抑了。"
"拆遷剩下的釘子戶？"
"不是釘子戶。評論區(qū)有人說了，是補償不給錢的。"
我劃到評論區(qū)最底下，有個人發(fā)了條私信過來。
"你好，我在翠苑路那邊的長青小區(qū)。我家的情況和你一模一樣——房子多出了零點三米，被排除在征收范圍外。你們也是城西快速路項目吧？"
我反復看了兩遍這條私信。
長青小區(qū)。零點三米。同一個項目。
我又搜了一下本地論壇，果然在一個帖子里翻到了類似的抱怨，另一個小區(qū)，另一戶，也是某個部位"超出"了零點幾米，也被排除了。
我坐在床沿上，手機屏幕亮著，腦子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連成一條線。
一個小區(qū)排除一兩戶，可以說是技術(shù)原因。
兩個小區(qū)都有同樣的操作，巧合的可能性就不大了。
這不是個案。
這是套路。
我關(guān)掉手機，在黑暗中躺了很久，想著那個窗口后面的年輕姑娘說過的話——"條例是條例，實際工作是實際工作。"
什么叫實際工作？
少賠一家就省一百七十萬。
少賠四家就省六百八十萬。
這筆賬，不難算。
第七章
簽了協(xié)議的住戶陸續(xù)開始搬家。
張叔家走得最早。搬家那天是個大晴天，搬家公司的貨車堵在樓下，三個工人抬著家具往車上裝，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。
張叔專門上來敲了我家的門。
他拉著我爸的手使勁晃了兩下："老陸，保重啊。等安頓好了，過來坐。"
又轉(zhuǎn)頭看我，從褲兜里掏出一個紅包塞過來："小遠，拿著。張叔一點意思，**媽不容易。"
我推了兩回，他硬往我手里按，然后轉(zhuǎn)身匆匆下樓了。
紅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