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去來賭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門楣上掛著塊歪歪扭扭的匾，字跡被風(fēng)雨剝蝕得只剩下“歸去”兩個字，“來”字只剩一半。白天冷冷清清，夜里燈火通明。。，用一塊麂皮擦一把斷刀。刀斷得很齊整，像被人一劍斬斷的，斷口處泛著暗沉的青光。。。，風(fēng)雪灌入。她沒有抬頭，但擦刀的手停了?！斑M來不會敲門？我敲了?！边M來的人反手關(guān)上門，抖落肩上的雪，“你在擦刀，沒聽見。”。，大氅上全是雪，眉尾那道舊疤被凍得發(fā)白。他看起來像是剛從雪堆里刨出來的，但腰背挺得筆直，眼神清醒得像刀?！叭瓴灰?，”三娘把斷刀擱在桌上，“你就這么空著手來的？帶了酒。酒呢？”
“喝完了?！?br>三娘盯著他看了三息，忽然笑了。笑起來的模樣不像二十八歲的女人，倒像個十八歲的姑娘，右眼下一顆淚痣，一笑就活了過來。
“坐吧?！?br>陸無咎在火盆邊坐下，伸出雙手烤火?；鸸庹赵谒樕?，把那道舊疤映成一條金色的細線。
“燕歸呢？”他問。
“喝完了我的酒，跑了?！?br>三娘給他倒了碗熱茶，看著他端起來喝了一口，燙得眉頭微皺，但沒放下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在城門口見著她了？”三娘問。陸無咎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嗯?！?br>“什么感覺？”
陸無咎沒有回答。他把茶碗放下，從懷里摸出那把青黑色的鐵鑰匙，放在桌上。
三娘看了一眼鑰匙，沒有拿起來。
“你打算什么時候給她？”
“等她來找。”
“她不知道鑰匙在你手里。”
“所以等她先找到別的線索?！标憻o咎把鑰匙收回懷里，“她現(xiàn)在只知道當(dāng)鋪，還不知道賭坊。等她找到賭坊，找到三娘你，你會告訴她鑰匙在誰手里。”
三娘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就不怕她覺得你是在利用這件事接近她？”
陸無咎沉默了一瞬。
“她可以不信任我。”他說，“但她需要這把鑰匙?！?br>三娘搖了搖頭，沒有再說。
她拿起斷刀，繼續(xù)擦。刀身在火光里閃了一下，斷口處的青光映在她眼睛里。
陸無咎注意到了。
“你的刀，”他說，“還沒修好？”
三娘擦刀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修不好了?！彼f，“斷口處有劍氣，三年了，散不掉?！?br>“誰的劍氣？”
三娘沒有回答。
不回答，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陸無咎沒有追問。他從火盆邊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風(fēng)雪里，長街空無一人。
但他知道，有人來了。
“有個人進了城，”他說，“白衣，白傘，紅劍穗。”
三**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昆侖劍派的？”
“嗯?！?br>“找你的？”
“找了五年?！?br>三娘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起身，瘸著腿走到柜子前，從里面翻出一壇酒，拍開泥封，倒了兩碗。
“喝。”
陸無咎端起碗，與她碰了一下，一飲而盡。酒入喉，**辣的一條線從喉嚨燒到胃里，他咳了兩聲。
“十年陳的綠蟻，”三娘給自己也倒了一碗，“本來是留著過年的。”
“燕歸不是喝了一壇？”
“那壇是三年的。這壇是十年的?！比锒似鹜?，看著酒液里倒映的火光，“你知道我為什么留在北漠城嗎？”
“因為這里不許**?！?br>“對。”三娘把碗放下，“城外殺得天翻地覆，城內(nèi)安安靜靜。像兩個世界?！?br>她看著自己的斷刀。
“我在這里待了三年，沒有動過刀。有時候我坐在窗邊，看著城門口那兩把石劍，想著，止’和‘殺’，到底是先止住了殺，還是先殺了才能止？”
陸無咎沒有回答。
三娘忽然笑了。
“你變了?！?br>“哪里變了？”
“以前你不會坐在這里喝酒。以前你來了，說完事就走，不在一個地方多待一炷香?！彼粗难劬?，“你這次打算待多久？”
陸無咎沉默了很久。
“桃花開的時候?！?br>三娘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了聲。
“桃花開？北漠城的桃花要等到四月?，F(xiàn)在才臘月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要在這里待四個月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
三娘看著他，又看了看窗外風(fēng)雪里那座客棧的方向。
沒有問。
因為她已經(jīng)知道了答案。
不是四個月。
是那個人還在，他就不會走。
二
門又被推開了。
燕歸頂著滿身的雪走進來，看見陸無咎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喲，屋頂那位來了？”
陸無咎沒理他。
燕歸也不在意，自己搬了個凳子坐在火盆邊，伸手烤火。他手上都是凍瘡，紅紅腫腫的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咬過。
他的目光落在陸無咎腰間那把刀上，盯了一會兒。
“還是帶著這把刀？”燕歸問。
“嗯。”
“你殺過人嗎？”
陸無咎看了他一眼。
燕歸笑了，笑容里沒有溫度。
“殺過人的眼睛不一樣。你的眼睛，殺過很多人。”
三娘端著茶碗，遮住了半張臉。
“燕歸”
“我就是問問?！毖鄽w把手放在火盆上烤，火光照著他脖子上一道猙獰的疤痕，從喉結(jié)一直延伸到鎖骨，“殺過我的人也說過，我的眼睛，像是死過一回的人?！?br>陸無咎看著那道疤。
刀口上沒有正常的愈合痕跡，傷口邊緣泛著淡淡的青色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撐開的。
“劍氣?！标憻o咎說。
燕歸的眼睛里劃過一絲光。
“你也看得出來？”
“昆侖劍派的霜天劍典，劍氣入骨，十年不散?！?br>“對?！毖鄽w把衣領(lǐng)合上，“那道劍氣在我骨頭里轉(zhuǎn)了三年。每到陰天，疼得我想把自己脖子擰下來?！?br>三娘沒有說話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把斷刀。
斷刀的切口，也是這樣的。
青青的，冷冷的，三年了，愈合不了。
陸無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，但沒有問。
燕歸也沒有追問。
有些事，不是不問，是時候未到。
有些仇，不是不報，是時候未到。
陸無咎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拉開門，風(fēng)雪迎面撲來。
“陸無咎，”三娘在身后叫他，“你去哪？”
他頓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“看看老朋友來了沒有。”
門關(guān)上了。
風(fēng)雪里，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燕歸坐在火盆邊，看著關(guān)上的門，忽然笑了。
“三娘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他是不是喜歡人家？”
三娘沒回答，只是端起酒碗，一飲而盡。
“四月桃花開?！彼f，聲音很輕。
燕歸愣了一下。
然后也笑了。
“那他走不了了?！?br>三
窗外雪還在下。
長街盡頭，一個白衣人撐著白傘，站在雪地里。
他沒有動。
從進城開始，他就站在這里，一步也沒有動。
因為他知道，那個人會來。
門開了，陸無咎走出來。
他看見了那個白衣人，看見了那把白傘，看見了腰間那把只有劍柄的劍。
他沒有拔刀。
那個白衣人也沒有拔劍。
兩個人隔著一條長街，對視了十息。
“來了”
“嗯”
“可你進城了”
“沒打算和你打”
“你不好交差”
“嗯”
“行”
然后陸無咎轉(zhuǎn)身，走向客棧的方向。
白衣人沒有追。
他只是收了傘，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他輕聲說，“陸無咎，你沒變?！?br>雪落在他的肩上。
他沒有抖落。
四
北漠城的雪，沒有要停的意思。賭坊里，三娘擦著斷刀。
客棧外，陸無咎站在風(fēng)雪里。
城門口，白衣人撐著白傘。
而那個戴著白紗斗笠的女子，在客棧的窗戶后面，偷偷看著這一切。
她不知道這些人在等什么。
但她隱隱覺得，和她有關(guān)。
她摸了摸發(fā)間那支玉簪。
“爹，我到北漠城了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