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被帶走那天晚上，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。
電話是堂叔打來的，聲音抖得厲害：“**出事了，**把整條巷子都封了?！?br>我到的時候，巷口停了四輛**，紅藍燈把老宅的灰墻照得一會兒紅一會兒白?？礋狒[的鄰居擠在警戒線外面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罵，有人舉著手機拍視頻。
堂叔攔在門口不讓我進，說里面正在**。
我從他肩膀上方看過去。
客廳被翻得底朝天。我爸平時給人做“補財庫”法事的那張八仙桌被挪到了墻角，香爐打翻在地上，香灰鋪了一地。墻角堆著十幾個透明證物袋，里面裝的不是法器，也不是香燭。
是紅包。
幾百個紅包。
兩個**蹲在地上數(shù)，數(shù)完一捆就往證物箱里放。我看見他們戴著手套的手有些抖，像是在碰什么臟東西。
“**到底干了什么？”堂叔抓著我的胳膊，指甲掐進肉里，“他們說那些紅包里面……你自己看?！?br>他把我拽到側窗的位置。
那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正在拆封的證物。一個年輕**用鑷子從紅包里夾出三樣東西：一小撮黑絲，像是頭發(fā)；兩片泛黃的指甲；還有一張對折的黃紙，上面用朱砂寫著八個字。
壬午年九月十三。
是一個人的生辰八字。
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**臉色鐵青，對著對講機說了句什么。我隱約聽見四個字——“七百三十一”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那是從我家搜出來的紅包數(shù)量。
七百三十一個。
每個紅包里都塞著陌生人的頭發(fā)、指甲和一張生辰八字。
我爸分文不取，他只換。
我爸叫陳守真，在城西這一片算是個名人。
“補財庫”是**科儀里很常見的一種法事，說白了就是幫人修補財運——命里財庫有漏，賺多少漏多少，一輩子攢不下錢。找?guī)煾底鲆粓龇ㄊ掳崖┭a上，日子就能好起來。
這是我從小聽他給別人講的。
他自己給多少人補過財庫？我沒算過。打我記事起，家里的香火就沒斷過。逢年過節(jié)，來送水果送煙酒的人排到巷子外頭去。有人開了十幾年的小飯館突然生意爆火，有人連虧三年的建材店扭虧為盈。
他們說陳師傅的道法靈。
我爸從來不收錢。
他說財庫的事不能沾銅臭，沾了就破了。來的人只能帶三樣東西：三炷香、一疊黃紙、一顆誠心。他給人做了二十多年的法事，沒收過一分錢。
但也不全對。
有的人來，他會讓留下點東西。
“你最近的頭發(fā)和指甲，包在****里?！彼傔@么說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叮囑別忘了帶鑰匙，“做法要用的，用完了就化了，不留痕跡?！?br>沒人會拒絕。
誰會在意幾根頭發(fā)幾片指甲？比起財運來，這點東西算什么呢。
只是我從來沒見過他做法的樣子。
小時候我偷偷溜進后院，剛走到天井就被他攆了出來。他一只手指著我，另一只手還攥著桃木劍，表情是我從沒見過的兇狠。
“你要是再敢偷看——”
桃木劍往地上一拄，青磚裂了一道縫。
那是他唯一一次對我發(fā)火。
后來他就把后院的門鎖了。銅鎖，一把老式的橫開鎖，鑰匙只有他有。二十年了，那扇門再也沒對我打開過。
他說：“財庫的事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我以為他只是信那些規(guī)矩。
我媽叫李秀蘭。
八年前走的，胃癌。
從查出到走，不到半年。
我爸那半年沒接過一場法事。他把所有來求他的人擋在門外，說家里有事，對不住，過陣子再說。
后來就沒人來了。
但我爸的香火沒斷。
他在臥室里供了一張我**照片，黑白的，鑲在老式木框里。照片前永遠擺著三碟水果、一杯清茶、一碗白米飯。每天早上六點，他把隔夜的飯換下來，重新盛一碗熱的端上去。
茶要剛泡的。水果要新鮮的，蘋果不能有疤，橘子不能有斑。
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說話。
有一次我看見他站在照片前面，伸手摸了摸相框的邊沿，動作輕得像是在碰一個活人的臉。然后他把手收回來，頭低下去，肩膀抖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我假裝沒看見。
八年了，我爸再沒提過我媽一個字。
但那個供桌，那碗飯，那杯茶，一天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