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(xiàn)實
程野報這個團，圖的是便宜。
"云南六日游，人均一千八，包吃住，無購物。"廣告彈窗跳出來時，他正在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，紅油滴在手機上，他用拇指肚抹開，劃拉了兩下，付款。一千八是他卡里余額的一半。
他三十二歲，在一家做外貿(mào)的小公司當跟單員，沒房沒車沒對象，存款剛夠買輛二手五菱宏光。他給自己報團的理由是"散散心"，實際上是想逃避——房東上周又漲租了，兩百塊；領導把他熬了三個晚上做的報表打回來，說"格式不對，重做"；**在電話里哭，說"**又喝多了，把電視砸了"。
他太需要這六天了。六天里他可以假裝自己是個有生活的人。
出發(fā)那天，他在機場見到同團的人。二十三個人，中老年為主，年輕人只有三個：一個穿JK裙的網(wǎng)紅臉女孩，全程在補妝，手機架在行李箱拉桿上直播；一個戴耳機的胖男孩，T恤上印著動漫人物，低頭打游戲，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飛快；還有程野自己，穿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沖鋒衣，拉鏈壞了，用一枚銀色別針別著，別針有點松，走路時一顛一顛。
導游姓馬，四十來歲，肚子把印著旅行社logo的polo衫撐成圓弧，嗓門很大，像喇叭，又像在訓話。他舉著三角旗點名，點到"趙強、蘇曉"時，程野注意到那對注意到那對夫妻。
趙強三十五歲左右，戴金絲眼鏡，穿始祖鳥的沖鋒衣，鞋是薩洛蒙的，看起來比團費貴三倍。他一手拉著行李箱，一手摟著蘇曉的腰，手指陷進她腰側的布料里，像展示一件私人物品。蘇曉比他矮一個頭，穿米白色連衣裙，頭發(fā)扎成低馬尾，劉海蓋著額頭，看不清臉。她沒拉行李箱，只背著一個很小的帆布包，淺藍色的，帶子被趙強攥在手里。
"新婚吧？"馬導游擠眼睛，三角旗在趙強面前晃了晃，"趙哥一看就是疼老婆的。"
趙強笑，露出整齊的白牙，像牙膏廣告："結婚五年了，帶她出來見見世面。"
蘇曉沒說話，只點了點頭。程野站在隊伍末尾，看見她點頭時，劉?；瘟艘幌?，露出左眼下方一小塊青。像睡覺壓的，又像被手指掐的。青得不太自然，邊緣有點紫。
程野沒多想。他低下頭檢查自己的登機牌，假裝沒看見。他從小就會這個——假裝沒看見。**喝多了摔杯子，**臉上掛著彩，他躲在里屋寫作業(yè)，鉛筆芯斷了，他假裝沒看見。
第一晚住在昆明郊區(qū)的商務酒店。程野的房間是308，隔壁307住著趙強和蘇曉。墻壁很薄，薄得像紙，又像隔著一層肚皮。程野躺在床上刷短視頻，音量開到一半，聽見隔壁傳來說話聲，趙強的聲音很低，像從水底傳來，聽不清內(nèi)容，但語調(diào)是硬的，像鋼板在刮，又像砂輪在磨鐵。
然后是"咚"的一聲悶響。像拳頭砸在床墊上，床墊彈簧在叫，短促地叫了一聲，又憋回去。
程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視頻還在放，一個女的在教怎么腌黃瓜，黃瓜在玻璃罐里沉浮。隔壁又傳來一聲悶響，更輕，像被什么東西捂住了，像嘴被捂住了，像彈簧被捂住了。
他想起**在電話里哭的聲音。他把音量調(diào)大，李宗盛在唱《山丘》，他聽了三遍，隔壁安靜了。安靜得像死。
第二天在大巴上，蘇曉坐在前排，趙強坐在她旁邊，正在給她剝橘子。橘子皮剝得很完整，像一朵花，又像一條盤旋的蛇。趙強把橘瓣遞到蘇曉嘴邊，蘇曉張嘴接了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像疼，又像笑。
程野坐在倒數(shù)第三排，靠窗。他戴上降噪耳機，里面沒放歌。他看著窗外，昆明的天很藍，藍得像假的一樣。
第三晚，在大理古城的酒店，程野出來買煙。走廊地毯吸走了腳步聲，靜得發(fā)粘，像有膠水從縫里滲出來。他經(jīng)過307門口，門沒關嚴，露著一條縫，像一張半開的嘴。他瞥見蘇曉跪在床邊撿什么東西，頭發(fā)垂下來，遮著臉。趙強站在她身后，手里轉著手機，轉得像一把刀。
"讓你別亂發(fā)朋友圈，"趙強的聲音從門縫里漏出來，像蛇吐信，又像釘子敲進木頭，"你發(fā)那張照片什么意思？讓誰看呢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