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問生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青石城還浸在一層薄薄的晨霧里，水汽沾在屋檐瓦片上，凝成細碎的水珠，時不時滴落，敲在青石板上發(fā)出輕響。客棧上下尚且安靜，連打更的梆子聲都早已遠去，楊政便已醒了。，卻也讓連日奔波的疲憊散去不少，四肢百骸間多了幾分輕快。他起身簡單整理了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衣衫，又抬手摸了摸懷中僅剩的一兩多碎銀，銀塊碰撞發(fā)出輕微聲響，他心中盤算已定——今日無論如何，都要尋一份能糊口的活計，否則坐吃山空，用不了幾日便要流落街頭。，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梯緩步下樓。大堂里已有零星早起的客人，趴在桌上閉目養(yǎng)神，伙計正拎著抹布麻利地擦拭桌椅，提著銅壺添換茶水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米粥香氣與剛蒸好的面點甜香，混著些許柴火氣息，透著人間煙火氣。，對著正在撥弄算盤的掌柜拱手一禮，語氣帶著幾分局促：“掌柜的，請問……這里早飯怎么算？”，見他衣著樸素、風(fēng)塵仆仆，也沒多在意，指尖依舊撥著算珠，隨口報出價格：“粥三文一碗，包子兩文一個，小菜一文一碟，若是要一桌簡餐，粥包子小菜配齊，統(tǒng)共十文?！?。，下意識攥了攥懷中的碎銀。這點錢看似不多，可架不住日日消耗。他如今修為尚淺，連正式武者都算不上，前路茫茫，每一文錢都得掰成兩半花。但人是鐵飯是鋼，總不能空著肚子****，他咬牙點頭，聲音放輕：“那就給我來一碗粥、兩個包子?！?，他趁機上前一步，語氣帶著幾分懇切：“掌柜的，在下初來青石城，人生地不熟，身上銀錢也不多。不知客棧里可有什么雜活能做？劈柴挑水、清掃院落、刷洗碗筷都行，只求能換口飯吃，再得些許微薄工錢度日。”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搖了搖頭：“小伙子，不是我不幫你?？蜅＠锶耸謩偤脡蚴?，近日生意也平淡，實在不缺人。你要是真想找活，不妨去隔壁街口的回**鋪問問。前幾日我還聽藥鋪掌柜抱怨，說學(xué)徒忙不過來，正缺人手呢。”，連忙躬身道謝：“多謝掌柜指點，大恩記在心里了?！保镉嫸松蠠狎v騰的白粥與兩個白面包子，白氣裊裊往上冒，香氣直往鼻子里鉆。楊政端著吃食，不愿在客棧里多占位置惹人嫌，索性走到街邊一處敞亮的包子攤前，尋了個空位坐下。，臉上帶著常年風(fēng)吹日曬的黝黑，手上沾著面粉，見他落座，笑著招呼：“客官，還要添點什么不？我這包子皮薄餡大，豬肉白菜、韭菜雞蛋都有，實惠管飽！不必了，已經(jīng)夠了?！睏钫α诵?，一邊小口喝著暖粥，一邊裝作隨意閑聊，“大叔，我剛聽客棧掌柜說，隔壁回**鋪在招學(xué)徒，不知這活計怎么樣？”、找零錢，一邊搭話：“藥鋪學(xué)徒啊，倒是份正經(jīng)活，比在街上晃蕩強多了。包吃包住，每月還有五十文工錢，在底層糊口算是穩(wěn)妥的。就是累些，從早忙到晚，碾藥、曬藥、清洗藥罐、跑腿送藥，一刻不得閑，一天下來能歇下的工夫沒多少，倒頭就睡，根本沒空想別的?！?，心頭一沉。
他最在意的，正是這點。
若是從早忙到黑，連打坐調(diào)息的時間都擠不出來，那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枯榮心法、舍利機緣，豈不是要白白荒廢？修為停滯不前，別說在這亂世立足，怕是連自保都難，遇上些許風(fēng)浪便只能任人宰割。
他沉吟片刻，抬頭看向攤主，語氣帶著幾分認真：“大叔，實不相瞞，我一心想踏入武道，做個武者。若是活計太忙，整日耗在瑣事上，便沒時間修煉心法了。不知這青石城里，可有既能糊口，又能騰出工夫修行的活計？”
攤主聞言愣了一下，隨即放下手中的活計，上下打量了楊政幾眼，臉上露出幾分了然，笑著搖了搖頭：“小伙子，有志氣是好的。只是你也瞧見了，這青石城里，九品武者一抓一大把，大多都只是修完了入門心法，可沒有門路學(xué)得正經(jīng)武技，到頭來還不是只能做些底層活計，混口飯吃罷了?！?br>說到這里，他頓了頓，隨口問道：“看你這模樣，應(yīng)該也開始修心法了吧？有沒有學(xué)得一招半式武技？”
楊政臉上微微一熱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道：“我……才剛引氣入體不久，心法還沒修完，連九品武者都算不上，更別說武技了?！?br>攤主聞言也不意外，只是嘆了口氣，語氣誠懇了幾分：“原來是這樣。那我便跟你說實話吧?！?br>“你若是修成九品武者，再有幾式武技傍身，那賺錢的路子就寬了，去鏢局應(yīng)聘鏢師，走一趟鏢便能賺不少錢，路上風(fēng)餐露宿，反倒也能抽空修煉。可你如今還沒入品，又無武技，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?！?br>“城里倒真有兩條路子，雖賺不了大錢，卻能給你留些修煉的時間。”
楊政立刻坐直身子，凝神細聽，連喝粥的動作都停了下來。
“第一條，去大戶人家做護衛(wèi)。城里不少富商鄉(xiāng)紳，家中都有護院，有的人家甚至還有粗淺家傳武學(xué)。你若是踏實肯干，身手又過得去，將來混個護衛(wèi)統(tǒng)領(lǐng)，說不定還能被主人家賞幾式基礎(chǔ)武技。平日里只需值守巡邏，看看院門、巡巡后院，空閑時間不少，正好能用來修煉?！?br>“第二條，還是去鏢局。只不過做不了鏢師，只能從雜役或是趟子手做起。喂馬、整理兵器裝備、打理隊伍伙食、出門亮鏢旗喊鏢號，這些活不算極重，鏢局里規(guī)矩嚴，作息也規(guī)律，只要你不偷懶，每日擠出讓自己打坐調(diào)息的時間不難。雖說工錢不高，但勝在安穩(wěn)，還能在鏢局里耳濡目染，多見識些江湖武學(xué)，總比待在藥鋪強?！?br>攤主說完，又拍了拍楊政的肩膀，語重心長：“小伙子，路得一步一步走。武道這條路，急不得，先站穩(wěn)腳跟，才有機會往上走?！?br>楊政默默將這番話記在心底，對著攤主鄭重拱手一禮。
兩碗粥下肚，兩個包子也吃得干干凈凈，暖意順著喉嚨淌進胃里，驅(qū)散了晨寒。他站起身，望著清晨漸漸熱鬧起來的青石城街道，挑擔(dān)的商販、趕路的行人陸續(xù)出現(xiàn)，吆喝聲此起彼伏，心中已有了方向。
是去大戶人家做護衛(wèi)，搏一個習(xí)得武技的機緣，還是去鏢局做個雜役趟子手，在江湖邊緣慢慢打磨自身？
楊政站在人來人往的早市街口，晨風(fēng)拂過面頰，帶著微涼的水汽，將心中紛亂的思緒吹散幾分。
這些日子在外歷練，風(fēng)餐露宿、四海漂泊，他早已習(xí)慣了無拘無束、自在散漫的日子。若是去大戶人家做護院家丁，整日困在一方高墻深院之中，規(guī)矩繁多、步步拘束，說話做事都要看主人臉色，光是想想，便讓他渾身不自在。
相比之下，鏢局雖起點低微，卻能接觸江湖、行走四方，既不用受宅院里的條條框框束縛，還能擠出時間修煉，更能暗中見識武學(xué)門道，正合他心意。
心中主意已定，楊政不再猶豫，轉(zhuǎn)身便朝著客棧方向走去。
回到客棧時，駱乘風(fēng)已然起身，正坐在大堂窗邊飲茶，一身勁裝利落挺拔，衣擺纖塵不染，顯然已是收拾妥當，隨時準備上路。
楊政走上前，拱手朗聲道：“駱大哥，我已打定主意，留在這青石城尋個鏢局生計，從趟子手或是雜役做起，先扎穩(wěn)腳跟，再慢慢修行武道。”
駱乘風(fēng)放下茶杯，眼中掠過幾分贊許，點了點頭：“你有這份心性便好，腳踏實地，總好過好高騖遠。只是我尚有要事在身，不能在此久留，今日便要繼續(xù)趕路?！?br>楊政心中微怔，隨即了然，開口問道：“不知駱大哥此番去往何處？日后若有機會，我也好前去拜會?！?br>駱乘風(fēng)唇角微揚，緩緩道：“我要返回蜀國巴州，家中尚有事務(wù)待理。你若是日后有空，或是途經(jīng)蜀地，盡可往巴州境內(nèi)尋駱家城池，報我名號，自會有人接應(yīng)?！?br>說罷，他從懷中取出一小塊 刻著駱字的青玉佩，玉佩質(zhì)地溫潤，紋路簡潔，推到楊政面前：“拿著此物，也算個憑證。江湖險惡，你初入底層，萬事多加小心，遇事多思量，莫要沖動?！?br>楊政雙手接過玉佩，觸手溫潤清涼，心中滿是感激，鄭重收好貼在懷中：“多謝駱大哥贈物指點，楊政銘記在心。”
轉(zhuǎn)眼已是午時，客?；镉嫸松虾唵蔚奈顼?，一碟青菜、兩碗糙米飯，二人匆匆用過，駱乘風(fēng)便牽過午前新買的馬匹，準備啟程。楊政一路相送，穿過熱鬧的街市，直送至青石城門外。
城門口車馬往來，塵土輕揚，往來行人絡(luò)繹不絕，守城門的兵士挎著腰刀來回巡視。駱乘風(fēng)翻身上馬，勒住韁繩看向楊政，眼神沉穩(wěn)：“就此別過，來日江湖再會?！?br>“駱大哥一路保重！”楊政拱手相送，身形站得筆直。
駱乘風(fēng)頷首示意，雙腿輕夾馬腹，策馬揚鞭，馬蹄踏在官道上，身影很快消失在遠方煙塵盡頭。
楊政佇立良久，望著空蕩蕩的官道，才緩緩收回目光，轉(zhuǎn)身返回城中。一路向街邊商販、路人多方打聽，嘴中不停道謝，終于問清了城內(nèi)兩家鏢局的所在。
一家名為威遠鏢局，是青石城體量最大、名頭最響的鏢局，車馬行隊、鏢師人手都頗為充裕，在周邊幾座城池都有名氣。另一家則叫聚義鏢局，規(guī)模小了不少，門面簡陋，平日里只接些短途小鏢，生意算不上紅火。
楊政思量片刻，決定先去規(guī)模更大的威遠鏢局碰碰運氣，大鏢局規(guī)矩全、見識廣，總歸是個好機會。
循著地址找到威遠鏢局，只見朱紅大門寬闊氣派，門楣上掛著燙金匾額，門外墻上還刻著一套入門功法口訣，字跡蒼勁，想來是鏢局有與之匹配的后續(xù)功法與武技，才敢這般擺在明面上。門口兩名勁裝漢子守著，腰佩鋼刀，身姿挺拔，來往之人皆是腰佩兵器、步履沉穩(wěn)，透著一股武人銳氣。
楊政上前拱手，態(tài)度恭敬：“兩位大哥，在下楊政，初來城中，想來應(yīng)聘雜役或是趟子手，還勞煩通稟一聲?！?br>守門漢子上下掃了他一眼，見他身形清瘦，衣著普通，不像是練家子，神色淡淡，轉(zhuǎn)身進去通稟。不多時，一名中年漢子緩步走了出來。此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短打，褲腳挽著，面容普通，眉眼間沒什么特別之處，丟在人群里便難以尋見，唯有雙手粗糙寬大，指節(jié)突出，掌心還有薄厚不一的老繭，一看便是常年舞刀弄槍、搬重物之人。
他站在臺階上，居高臨下地漫不經(jīng)心地掃了楊政幾眼，目光在他清瘦的肩膀、纖細的手臂上多停留了片刻，眉頭微挑，語氣帶著幾分輕慢與不屑，嘴角還勾起一抹嘲諷：“就你這般瘦弱身板，看著肩不能挑、手不能扛，一陣風(fēng)都能吹倒，怕是連百斤重的鏢箱都搬不動，更別說跟著鏢隊長途奔波、應(yīng)付路上的山匪路霸了。我威遠鏢局雖不缺一口飯吃，卻也不養(yǎng)閑人，更不收這種連力氣活都干不了的毛頭小子，你還是另尋別處吧。”
說完，不等楊政開口辯解，那人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，轉(zhuǎn)身就往院里走，一副不愿多談的嫌棄模樣，連再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。
楊政心中無奈，也知道多說無益，反倒惹人厭煩，微微頷首，轉(zhuǎn)身默默離開。
順著路人指引，他又來到聚義鏢局。相比威遠鏢局的氣派，這里門面狹小，木門都有些掉漆，門庭也冷清不少，門口只站著一個打雜的小伙計，看著毫無氣勢。
楊政上前拱手，語氣誠懇：“小哥，在下想來應(yīng)聘雜役，不知貴鏢局還招人嗎？”
守門的伙計倒是客氣，咧嘴一笑，當即朝里面扯著嗓子喊了一聲：“李鏢師！外面有人來應(yīng)聘雜役！”
不多時，一名身著青色鏢師服、面容硬朗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，身形不算高大，卻腰背挺直，眼神銳利如鷹，步履沉穩(wěn)，身上帶著常年走鏢的干練氣息。
他走到楊政面前，二話不說，伸出雙手分別按在楊政雙肩，微微運力試探了一番，感受他骨骼硬度與氣血流轉(zhuǎn)，又抬手輕按他的臂膀筋骨，順著手臂摸到手腕，細細感受他的根骨氣血。
片刻后，鏢師收回手，點了點頭，語氣爽快：“身子骨雖不算壯實，但根基尚可，體內(nèi)也有微薄氣機流轉(zhuǎn)，應(yīng)當是修過入門心法。我們鏢局不比大鏢局講究排場，不看虛的，只要能吃苦、肯干活，不偷奸?；?，便留下?！?br>說罷，他側(cè)身示意：“進來吧，往后先從雜役做起，打理打理雜物，跟著鏢隊跑跑腿?！?br>楊政心中一喜，連忙拱手道謝：“多謝李鏢師收留！”
鏢師回頭朝院內(nèi)喊了一聲，叫來一名打雜的小廝，吩咐道：“帶這位新兄弟去西側(cè)雜役房，尋間干凈的空屋安頓下來。”
“是。”小廝應(yīng)下，對著楊政咧嘴一笑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，“這位大哥，跟我來吧?！?br>楊政跟著小廝走進鏢局院內(nèi)，院里左右兩側(cè)堆放著刀槍劍戟、卷起來的鏢旗與曬干的草料，墻角還拴著幾匹膘肥體壯的馬匹，二人邊走邊隨口攀談起來。
“小弟叫王治，鏢局里的人都這么叫我，大哥你怎么稱呼？”
楊政溫和一笑：“我叫楊政，初來乍到，什么都不懂，往后還要多勞你照看?！?br>一路行至雜役房附近，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整齊排列，楊政想起生計大事，順勢開口問道：“王治兄弟，我想問下，咱們在鏢局當雜役，每個月能有多少工錢？夠不夠自己花銷？”
王治撓撓頭，想都沒想就爽快答道：“咱們每月有二十文錢打底，不算多，夠買些零碎東西。不過每跟著出一趟鏢，還能額外領(lǐng)五文補助，跑得多就拿得多。”
楊政心中暗自盤算，這里包吃包住，即便工錢微薄，也足夠省吃儉用存下些許，更重要的是能騰出時間修煉枯榮心法，倒也算合適。
他又接著問道：“那平日里都要干些什么活？一天忙到什么時辰？會不會連修煉的時間都沒有？”
王治邊走邊道：“活兒倒不算死，時間也相對自由，只要沒輪到安排出鏢，剩下的工夫都能自己支配，想打坐練功也行，想歇著也行。你是新來的，頭十天不會安排你跟著跑鏢，先熟悉熟悉鏢局里的瑣事，認認人、看看規(guī)矩，等過陣子，就會把你分到某位鏢頭手底下當差了。”
楊政微微點頭，又問道：“咱們鏢局里，一共有幾位鏢頭？”
“就兩位?！蓖踔螇旱吐曇粜Φ?，“咱們這也不是什么大鏢局，這兩位還是親兄弟，正是鏢局的老板，所以咱們這兒也就沒設(shè)什么總鏢頭了。我們平常都稱呼兩位大鏢頭和二鏢頭，大鏢頭叫張存仁，為人穩(wěn)重，二鏢頭叫張守義，性子爽快?！?br>楊政點頭了然，又隨口問道：“那請問剛剛招我進來這位是？”
王治領(lǐng)著楊政走過一個拐角，指了指前方忙碌的身影：“那位是李崎李鏢師，功夫不錯，一直在大鏢頭底下做事，人也挺好說話的。”
楊政聞言了然，對著王治拱手一禮：“多謝王治兄弟如實相告，今日真是勞煩你了?！?br>“客氣什么，往后都是一處干活的弟兄，互相照應(yīng)是應(yīng)該的?！蓖踔螖[擺手，推開一間收拾干凈的雜役房房門，屋里擺著一張木板床、一張小方桌、一條長凳，雖簡陋些，倒也干凈清凈，“楊大哥，這間就是你的住處了，雖不算好，但也能遮風(fēng)擋雨。”
楊政邁步走進屋內(nèi)，指尖輕輕拂過桌面，看著四周簡單陳設(shè)，一路奔波的漂泊感漸漸散去，心中終是徹底安定下來。
自此，他便在這青石城聚義鏢局，落下了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