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玄”。，玄是黑色。因?yàn)檫@個孩子的瞳仁比常人更黑，黑得像沒有底的井。殷嫘抱著他回到家中時，丈夫黎平正蹲在草棚前磨箭鏃。他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，三十余歲，身形精瘦，手臂上的肌肉像老樹的根須一樣虬結(jié)。他是九黎族的**者，十年前逃到東南邊陲，隱姓埋名，娶了殷氏族長的女兒。沒人知道他為什么逃亡，也沒人問。在這片被云夢之澤的瘴氣與中原的賦稅夾在中間的狹長地帶上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，停下了手中的磨石?！澳膩淼?？村口撿的?！币箧邪押⒆颖Ыo他看，“老槐樹下。臍帶都沒剪。”。嬰兒不哭，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珠，安安靜靜地躺在殷嫘的臂彎里。黎平與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瞬，眉心跳了一下。他是獵戶，在山林中與野獸打了半輩子交道，對某種東西有本能的敏感——獵物看到捕食者時的眼神，捕食者看到獵物時的眼神，他都能分辨。這個嬰兒的眼神，不屬于兩者。屬于第三種。他還不知道第三種是什么?！梆B(yǎng)著吧?！彼f。然后繼續(xù)磨箭鏃。。她知道丈夫會答應(yīng)。黎平話少，心軟。當(dāng)年她父親殷伯堅(jiān)決反對這門婚事，說九黎族的**者來路不明，不能娶豢龍氏的女兒。殷嫘跪在祠堂前三天三夜，最后是黎平自己走進(jìn)祠堂，跪在殷伯面前，說了一句話：“我會對她好。直到死?！币蟛聊艘混南愕臅r間，點(diǎn)了頭。，為什么只說一句。黎平說：“多了沒用。”，用溫水擦去他身上的泥污和腐葉。擦到后背時，她的手停住了。嬰兒的肩胛骨兩側(cè)，有兩道黑色的痕跡。不是胎記——胎記是不規(guī)則的，這兩道痕跡是對稱的，從肩胛延伸到腰側(cè)，形狀像兩片收攏的翅膀。殷嫘用手指輕輕摸了摸，嬰兒的皮膚很光滑，那兩道痕跡像是長在皮膚底下的，不是表面的色素。“這是什么？”她問黎平。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。他在九黎族時，聽族中的老巫覡說過一種人——天生帶有獸形胎記的人，是前世未能完全化形的妖獸轉(zhuǎn)世。九黎族供奉蚩尤，蚩尤就是人身牛蹄、銅頭鐵額的半獸之形。九黎人視這種胎記為吉兆，認(rèn)為帶有獸形胎記的人，體內(nèi)流淌著上古神獸的血脈。但黎平從未見過這種胎記——不是牛蹄，不是鐵額，是翅膀?！疤ビ??！彼f。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。她把嬰兒裹在獸皮里，抱在胸前。嬰兒的體溫比尋常孩子低一些，貼在胸口時，像抱著一塊被溪水沖過的石頭。但他在呼吸，心跳也穩(wěn)，殷嫘便沒有多想。她哼起了殷氏部落的古老歌謠，那是豢龍氏代代相傳的曲子，調(diào)子悠長而哀傷，唱的是涿鹿之戰(zhàn)后龍族滅絕的故事。嬰兒在她的歌聲中閉上了眼睛。
殷嫘不知道，嬰兒并不是睡著了。
他在聽。
那首歌謠的每一個字，都像石子投入水中，在他的腦海中激起漣漪。他不理解那些字的含義——“龍”、“蚩尤”、“軒轅”、“涿鹿”——但他能感受到那些字背后的情緒。那是刻在龍血里的情緒。三百年前，老龍?jiān)阡寐怪氨卉庌@黃帝斬?cái)嘁唤?，帶著殘軀逃入云夢之澤，在龍骸谷中盤繞了三百年，直到血肉化盡、魂魄消散。那股仇恨，在龍血的傳承中沒有被稀釋分毫。
嬰兒的胸口，那片暗紅色的龍鱗紋胎記，微微發(fā)熱。
殷嫘沒有察覺。她只看到嬰兒睡著了，呼吸平穩(wěn)，小嘴微微張開，露出粉色的牙床。她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，把他放在床榻上，蓋好獸皮，然后去灶前生火做飯。
她轉(zhuǎn)身的瞬間，嬰兒睜開了眼睛。
漆黑的瞳孔中，那一絲暗金色的光，在灶火的映照下閃了一下。
然后熄滅了。
二
殷玄三歲了。
三歲的殷玄，從不哭鬧。
殷嫘起初覺得這是福氣。部落里其他婦人常抱怨孩子夜哭，一夜起來三四次，熬得眼圈發(fā)黑。殷玄從不夜哭。他躺在獸皮褥子里，睜著眼睛，安安靜靜地等天亮。殷嫘有時半夜醒來，看到兒子黑亮的眼珠在黑暗中泛著微光，心里會突地一跳。但那眼珠隨即轉(zhuǎn)向她，嬰兒的嘴角微微上翹——不是笑，三歲的孩子還不會那樣笑。只是一種肌肉的牽動。殷嫘便又安心了。
白日里，殷玄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滿地爬、抓什么就往嘴里塞。他坐著。只是坐著。坐在草棚門口，看著外面的雞鴨豬狗，看一整個下午。殷嫘問他在看什么，他不回答。三歲的殷玄還不會說話。
不是不能說話。是不說話。
殷嫘試過教他。“娘。”她指著自己，一遍一遍地說。殷玄看著她，眼神是專注的，但嘴唇不動。殷嫘掰開他的嘴看過，舌頭、牙床、喉嚨，一切正常。巫醫(yī)也看過，燒了龜甲占卜，說孩子沒問題，只是“開口晚”。殷嫘信了。
但有一件事，她沒法用“開口晚”來解釋。
殷玄不吃熟食。
第一次發(fā)現(xiàn)是在他兩歲的時候。殷嫘把煮爛的肉糜喂到他嘴里，他含了一會兒，吐了出來。殷嫘以為燙了，吹涼了再喂。又吐。換了粟米粥，吐。換了菜泥，吐。殷嫘急得滿頭汗，不知道孩子怎么了。黎平從外面回來，看了一眼吐了一地的食物，沒說話。他走出去，從屋檐下取了一塊生肉——早晨剛獵的野兔，還沒下鍋。他把生肉切成細(xì)條，放在陶碗里，端到殷玄面前。
殷玄伸手抓起一條生肉，放進(jìn)嘴里。嚼了。咽了。然后伸手抓第二條。
殷嫘的臉色白了。
黎平看著兒子吃生肉的樣子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說：“跟我來?！?br>第二天，黎平帶著殷玄進(jìn)了山。那是殷玄第一次離開部落的草棚，進(jìn)入云夢之澤邊緣的密林。黎平背著一把獵弓，腰間別著石刀，懷里揣著幾根肉干。殷玄被他綁在背上，用一根麻繩兜著**，小腦袋從父親肩頭探出來，漆黑的眼珠打量著密林中的一切。
密林里的氣味，讓殷玄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腐葉、苔蘚、野獸的尿騷、溪水的鐵銹味、遠(yuǎn)處某只動物傷口流出的血的甜腥——每一種氣味都像一根絲線，從他的鼻孔鉆進(jìn)去，在他的腦子里編織成一幅只有他能看見的地圖。他不需要學(xué)習(xí)分辨這些氣味。他天生就會。
黎平在密林中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在一棵巨大的古榕樹下停下來。這棵榕樹不知活了多少年，氣根垂落如瀑布，樹冠遮天蔽日，方圓數(shù)十丈內(nèi)寸草不生——不是因?yàn)闃涫a，是因?yàn)檫@里是野獸的領(lǐng)地。黎平將殷玄從背上解下來，放在榕樹的板根上，然后退后幾步。
“你在這里等著?！彼f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殷玄坐在板根上，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。他沒有哭，沒有追。他只是坐著。密林中傳來各種聲音：鳥鳴、蟲鳴、遠(yuǎn)處某只野獸的低吼、風(fēng)吹過樹冠的沙沙聲。每一種聲音都是一根絲線，和他的嗅覺一起，編織著那幅地圖。地圖越來越清晰了。
半個時辰后，黎平回來了。他手里提著一只剛獵的野雉，脖子被他擰斷了，傷口還在滴血。他把野雉放在殷玄面前三步遠(yuǎn)的地方，然后又退開了。
殷玄看著那只野雉。野雉的羽毛是五彩的，頸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，血滴在榕樹的板根上，洇成一小片暗紅。殷玄從板根上爬下來——他爬得很穩(wěn)，三歲的孩子不該有這么穩(wěn)的四肢——爬到野雉旁邊，蹲下來。
他沒有立刻動手。他先聞了聞。
然后他伸出舌頭，舔了一下野雉傷口上的血。
黎平站在三步之外，看著兒子的這個動作。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石刀。不是因?yàn)榭謶帧辽俨蝗?。是因?yàn)樗J(rèn)出了那個動作。那是野獸確認(rèn)獵物是否新鮮的姿態(tài)。先聞，再舔，最后下口。他在山林中見過無數(shù)次。狼是這樣，豹是這樣，蛇是這樣。他的兒子也是這樣。
殷玄舔完那滴血，抬起頭。他的嘴角沾著一抹血痕，漆黑的眼珠看著父親，眼神中沒有挑釁，沒有得意，只有一種純粹的、不帶任何雜質(zhì)的東西。
黎平后來對殷嫘說，那一刻他在兒子的眼睛里看到的，是“滿意”。
像吃了一顆甜棗的孩子，**嘴唇，還想再要一顆。
三
從那以后，黎平不再阻止殷玄吃生食。他只是定了一條規(guī)矩：不許在殷嫘面前吃。殷玄聽懂了。從那以后，他吃飯時分成兩頓——在母親面前，他皺著眉吞下煮熟的肉糜，不作聲；母親轉(zhuǎn)身后，父親會從屋檐下取出生肉，父子倆蹲在草棚后面，一個用石刀割著吃，一個用牙齒撕著吃。
黎平開始教殷玄狩獵。
不是三歲孩子的游戲——黎平?jīng)]有把狩獵當(dāng)成游戲。他教殷玄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拉弓，不是投矛，是走路。
“你在山林里走路，腳后跟先著地，然后腳掌，然后腳尖。像這樣?！崩杵矫摰舨菪?，赤腳踩在落葉上，一步一步走給殷玄看。他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。落葉在他腳下被壓實(shí)，卻沒有發(fā)出碎裂的脆響。
殷玄看著。然后他脫掉母親縫的獸皮小靴，赤腳踩在落葉上，學(xué)著父親的樣子，一步一步走。第一步，落葉“咔嚓”一聲脆響。第二步，又是“咔嚓”。第三步，聲音小了一半。**步，落葉只是微微下陷，沒有發(fā)出聲響。
黎平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但他的眉頭動了一下。那是他表達(dá)驚訝的方式。
四歲的殷玄，只用了四步，就學(xué)會了他在山林中花了十年才掌握的步法。
接下來是辨認(rèn)足跡。黎平帶著殷玄走在密林中，指著地面的印痕，一個一個教他認(rèn)?！斑@是鹿。蹄子是兩瓣的，你看這里，分開的。這是野豬。蹄子也是兩瓣，但比鹿寬，踩得深。這是狼。四個腳趾，前面有爪尖的印子。這是熊。五個腳趾，腳跟是圓的，像人的腳印，但比人的大?！?br>殷玄蹲在地上，一個印子一個印子地看。看完后，他抬起頭，指著一串黎平?jīng)]有講解的腳印。那串腳印很淺，不仔細(xì)看根本注意不到，形狀像一朵五瓣的花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殷玄問。
那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。
黎平愣住了。不是因?yàn)槟谴_印——那是狐的腳印，他還沒來得及教。是因?yàn)橐笮_口了。四歲了，他一直不說話，全家人都以為他是啞巴。殷嫘不知道偷偷哭過多少次。現(xiàn)在他開口了。說出的第一句話，不是“爹”，不是“娘”，是“這是什么”。
黎平蹲下來，與兒子平視。他看了殷玄很久，然后說：“狐?！?br>“狐?！币笮貜?fù)了一遍。他的發(fā)音很準(zhǔn)，像在心里練習(xí)過無數(shù)遍。
從那天起，殷玄開始說話。不是一句一句地學(xué)，是一段一段地往外冒。仿佛他之前不說話，不是因?yàn)椴粫?，是因?yàn)闆]什么可說的。現(xiàn)在進(jìn)了山，看到了讓他感興趣的東西，那些積攢了四年的詞匯便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涌出來。
“這是什么？野豬的糞。為什么是圓的？吃的東西不一樣。鹿吃葉子，糞是一粒一粒的。野豬什么都吃，糞是一團(tuán)。這是什么？蛇蛻的皮。蛇為什么要蛻皮？長大了，舊皮裝不下。人會蛻皮嗎？不會。為什么？因?yàn)槿瞬皇巧摺！?br>這樣的對話，每天都在密林中發(fā)生。黎平的回答越來越長——不是因?yàn)樗兘≌劻耍且驗(yàn)橐笮膯栴}越來越難回答了。
“那只鳥為什么不飛？翅膀斷了。為什么會斷？撞到樹上了。為什么會撞到樹上？風(fēng)太大。為什么會有風(fēng)？”黎平沉默了一會兒?！安恢馈！?br>殷玄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他沒有追問“為什么不知道”。他只是記住了“不知道”這三個字，然后去問下一個問題。
四
殷玄五歲那年的秋天，云夢之澤的邊緣發(fā)生了一件事。
部落里的巫醫(yī)死了。
巫醫(yī)姓彭，六十余歲，是殷氏部落唯一的巫覡。他年輕時曾去中原游歷，在某個道觀中學(xué)過幾年方術(shù)，后來回到部落，便以巫醫(yī)為業(yè)，管著祭祀、驅(qū)邪、看病三件事。他在部落里的地位僅次于族長殷伯，連殷伯見了他都要先拱手。
彭巫醫(yī)是第一個說殷玄“不祥”的人。
那是在殷玄滿月的時候。殷嫘抱著孩子去祠堂祈福，彭巫醫(yī)主持儀式。他用雞血涂抹嬰兒的額頭——這是殷氏的古禮，雞血辟邪，保佑孩子平安長大。雞血涂上去的瞬間，殷玄笑了。
不是嬰兒那種無意識的、嘴角**的笑。是真正的笑。嘴角向上彎，眼睛瞇起來，發(fā)出“咯咯”的聲音。一個滿月的嬰兒，不應(yīng)該會這樣笑。
彭巫醫(yī)的手一抖，盛雞血的陶碗落在地上，摔成碎片。
“這孩子……”他盯著殷玄，嘴唇翕動了半天，最終沒有把話說完。殷嫘問他怎么了，他搖了搖頭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從那天起，彭巫醫(yī)看殷玄的眼神就不對了。不是恐懼——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巫覡，不會怕一個襁褓中的嬰兒。是忌憚。像農(nóng)人看到田埂上長出了一株不認(rèn)識的草，不知道它是藥是毒，但本能地覺得不該留在田里。
五年間，彭巫醫(yī)不止一次向殷伯進(jìn)言，說殷玄“來歷不明，身有異象”，應(yīng)當(dāng)“送走”。殷伯沒有答應(yīng)。不是因?yàn)樗恍拧蟛约阂灿X得這個外孫不對勁。是因?yàn)橐箧小Ｒ箧惺且蟛莫?dú)女，妻子早亡，父女相依為命。殷嫘把這孩子當(dāng)成**子，殷伯不忍心。
但彭巫醫(yī)沒有放棄。他開始在部落里散布流言。
“那孩子被撿到的時候，身上的胎記是翅膀的形狀?！?br>“他從來不吃熟食。我親眼看見的，他蹲在草棚后面吃生肉，吃得滿嘴是血?！?br>“他五歲了，夜里從不睡覺。我有一回起夜，看到他坐在草棚門口，眼睛在黑暗中發(fā)紅光?！?br>最后一條是假的。殷玄夜里確實(shí)不睡覺，但他的眼睛不發(fā)紅光。發(fā)紅光的，是云夢之澤里的焰蝠。彭巫醫(yī)沒見過焰蝠，他只是在添油加醋。
流言像風(fēng)中的種子，落在部落的每一個角落，慢慢生根發(fā)芽。殷氏部落不大，男女老少加起來不到二百口人。二百口人的舌頭，足夠把一個孩子說成妖怪。
孩子們最先響應(yīng)。他們開始叫殷玄“地洞里的小獸”——因?yàn)橐笮拹宏柟?，白日出門必裹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，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。大人們雖然不跟著叫，但看殷玄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。殷嫘去溪邊洗衣，以前總有幾個婦人湊過來拉家常，現(xiàn)在她們遠(yuǎn)遠(yuǎn)地挪開了。黎平去族長那里領(lǐng)分配的口糧，以前管糧的老頭會多給他半升粟米，現(xiàn)在老頭稱米的時候手都是抖的。
殷玄不在乎。或者說，他看上去不在乎。
他照樣每天跟著黎平進(jìn)山。在山林里，沒有人叫他“地洞里的小獸”。山林里的活物——鳥、獸、蛇、蟲——不根據(jù)流言來判斷一個生命。它們根據(jù)氣味、聲音、體溫、腳步的輕重。殷玄在林間行走的時候，腳步比父親還輕。鳥不驚飛，兔不逃竄。有時他蹲在一叢灌木后面，能看見野雉就在他三步之外啄食草籽，渾然不覺他的存在。
黎平把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什么都沒說。但他開始教殷玄新的東西。
不是狩獵。是**。
“你看那只野雉?！崩杵蕉自诠嗄竞竺?，指著三步外的野雉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它的脖子一直在動。抬頭，低頭，啄一下，抬頭。你出手的時機(jī)，不在它低頭的時候——那時候它的肌肉是收緊的，你一動它就飛了。在它抬頭的那一瞬間。那一瞬間，它的脖子是伸直的，肌肉是放松的。你出手，它來不及收。”
他伸出手，動作慢得像風(fēng)吹樹枝。手指觸到野雉的脖子時，野雉才驚覺，翅膀剛張開，黎平的手指已經(jīng)收緊了?！斑青辍币宦暎帮舻牟弊訑嗔恕?br>“看懂了？”
殷玄點(diǎn)頭。
“你試試?！?br>他們等了半個時辰，等到第二只野雉。殷玄蹲在灌木后面，一動不動。野雉低頭啄食草籽，抬頭，低頭，抬頭——殷玄的手伸了出去。動作比黎平還慢，比黎平還穩(wěn)。手指觸到野雉的脖子，收緊?！斑青??！?br>野雉甚至沒有來得及張開翅膀。
黎平看著兒子。五歲的孩子，一只手還握不住他的獵弓，卻已經(jīng)能用手指擰斷一只野雉的脖子。不是用蠻力——是用技巧，用對時機(jī)的那一絲把握。那一絲把握，他用了十年才掌握。他的兒子，用了一刻鐘。
“記住這種感覺?！崩杵秸f，“擰斷一只野雉的脖子，和擰斷一個人的脖子，是一樣的。時機(jī)的把握是一樣的。不同的是，人比野雉聰明。人會偽裝。偽裝抬頭的時機(jī)。你出手的時候，他可能不是放松的，是在等你出手?！?br>殷玄問：“那怎么辦？”
黎平沉默了一會兒?！白屗娴姆潘?。讓他以為你不會出手。讓他以為你怕他。讓他笑。他笑的時候，脖子上的肌肉會松。”
殷玄記住了。
五
殷玄六歲那年的春天，彭巫醫(yī)死了。
死因是蛇毒。
那天傍晚，彭巫醫(yī)從他的草棚里出來，去祠堂上香。走到祠堂門口，踩到了一條蛇。蛇咬在他的腳踝上，他低頭看時，蛇已經(jīng)鉆進(jìn)了祠堂底下的石縫里。那條蛇只有拇指粗細(xì)，通體灰褐色，與地面的顏色一模一樣，不仔細(xì)看根本注意不到。它咬人之前沒有任何征兆——沒有吐信，沒有弓身，只是靜靜地趴在地上，像一截枯枝。
彭巫醫(yī)被咬后，起初沒當(dāng)回事。云夢之澤多蛇，部落里的人一年到頭被蛇咬個十次八次是常事，大多是無毒的草蛇，咬一口腫兩天就好了。他回到草棚，用石刀在傷口上劃了個十字，擠出幾滴血，敷了一把草藥，便睡下了。
半夜，毒性發(fā)作。彭巫醫(yī)開始嘔吐，吐出來的東西從食物變成黃水，從黃水變成血絲。他的腳踝腫得像發(fā)酵的面團(tuán)，皮膚變成紫黑色，從腳踝向上蔓延，像一條黑色的蛇在沿著他的腿往上爬。
殷伯聞訊趕來時，彭巫醫(yī)已經(jīng)說不出話了。他的喉嚨腫得堵住了氣道，只能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氣聲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，眼球凸出，布滿血絲。他看到殷伯，拼命抬起手，用手指在地上劃拉。不是寫字——他太痛苦了，沒法控制筆畫。他只是在地上亂劃，像在畫什么東西。
殷伯湊近看。地面的夯土上，彭巫醫(yī)的手指劃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。不是字。是一道弧線，弧線的兩端各有一個分叉。像一對翅膀。
彭巫醫(yī)的手指停在弧線的末端，不動了。他的眼睛還瞪著，瞳孔已經(jīng)散了。
殷伯站起來，看著地上那道痕跡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出草棚，對圍在外面的族人說：“彭巫醫(yī)被蛇咬了，毒發(fā)身亡。按規(guī)矩，明天燒了，骨灰撒進(jìn)溪里。”
族人們議論紛紛。有人說是意外，有人說是山神降罰，有人說是彭巫醫(yī)年輕時得罪了蛇仙，現(xiàn)在報應(yīng)來了。沒有人提到殷玄。殷玄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。一個孩子不可能**。更不可能讓一條蛇乖乖趴在祠堂門口，專等彭巫醫(yī)踩上去。
殷伯也沒有提。但他在離開彭巫醫(yī)的草棚后，沒有回自己的住處，而是去了殷嫘家。
殷嫘正在灶前做飯。黎平在山里還沒回來。殷玄坐在草棚門口，看著外面的雞。
殷伯站在門口，看著殷玄。殷玄也看著他。祖孫倆隔著三步的距離，對視了很久。
“彭巫醫(yī)死了?！币蟛f。
殷玄沒說話。
“蛇咬的?！?br>殷玄還是沒說話。
殷伯走進(jìn)草棚，在殷玄面前蹲下來。他的膝蓋不太好，蹲下時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他看著殷玄的眼睛——六歲的孩子，瞳孔黑得像沒有底的井。井底有什么，他看不清。
“是你嗎？”殷伯問。
這個問題，他本不該問。一個六歲的孩子，不可能驅(qū)使毒蛇**。這是任何有理智的成年人都應(yīng)該知道的事。但殷伯問了。因?yàn)樗麖囊笮难劬?，沒有看到一個六歲孩子該有的東西。沒有恐懼，沒有慌張，沒有“外公你在說什么”的困惑。只有平靜。
那種平靜，不是孩子的天真。是野獸吃飽后的饜足。
殷玄看著外公，開口了。
“他欺負(fù)我娘?！?br>五個字。聲音很輕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殷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。他想起彭巫醫(yī)死前在地上劃的那道痕跡。那道弧線，兩端各有一個分叉。像翅膀。彭巫醫(yī)一直在說，這個孩子背上有翅膀形狀的胎記。彭巫醫(yī)一直在說，這個孩子不祥。現(xiàn)在彭巫醫(yī)死了。被一條毒蛇**的。那條蛇在咬人之前，沒有發(fā)出任何警告——沒有吐信，沒有弓身，只是靜靜地趴著，像一截枯枝。像獵人在等待獵物放松脖子的那一瞬間。
殷伯站起身來。他的膝蓋又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
他低頭看著殷玄，嘴唇翕動了一下，想說什么。最終沒有說。
他轉(zhuǎn)身走出草棚。走到門口時，停了一步。
“以后別讓**知道?！?br>然后他走了。
殷玄看著外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然后他轉(zhuǎn)過頭，繼續(xù)看院子里的雞。
一只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在啄食地上的谷粒。母雞低頭啄一下，抬頭，低頭，又抬頭。小雞們跟著母雞，學(xué)著它的樣子，啄食，抬頭，啄食，抬頭。
其中一只小雞落了單。它被一塊石子絆了一下，跌跌撞撞地落在隊(duì)伍后面。母雞沒有注意到。
殷玄看著那只小雞。他的瞳孔，在暮色中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草棚后面的密林里，一條灰褐色的蛇無聲地游過落葉，消失在灌木叢中。
六
彭巫醫(yī)死后，部落里關(guān)于殷玄的流言漸漸平息了。
不是因?yàn)槿藗兺?。是因?yàn)榭謶謸Q了方向。以前他們敢在背后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，是因?yàn)榕砦揍t(yī)擋在前面?，F(xiàn)在彭巫醫(yī)死了——不管是不是殷玄殺的——都沒有人再想當(dāng)那個擋在前面的人。
殷嫘的日子好過了一些。去溪邊洗衣，又有婦人湊過來拉家常了。領(lǐng)口糧的時候，管糧的老頭又多給了她半升粟米。一切恢復(fù)了正常。仿佛彭巫醫(yī)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殷嫘不知道那天夜里外公和兒子的對話。她只知道彭巫醫(yī)被蛇咬了，死了。她嘆了口氣，說了句“可憐”，然后就沒再提了。她本就不喜歡彭巫醫(yī)——那個老東西一直在說她兒子的壞話。
黎平知道得比殷嫘多。
那天他從山里回來，殷伯在村口等他。兩個男人站在老槐樹下，看著暮色中的云夢之澤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彭巫醫(yī)死了。”殷伯說。
“聽說了。蛇咬的?！?br>“你覺得是蛇嗎？”
黎平?jīng)]有回答。
殷伯說：“你兒子，不是尋常孩子?！?br>黎平說：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知道多少？”
黎平想了想。他想起了殷玄第一次舔野雉血的樣子，想起他四步就學(xué)會了無聲步法，想起他用一刻鐘就掌握了擰斷脖子的時機(jī)，想起他每次從山林回來，身后總會跟著幾條蛇——不是他帶來的，是它們自己跟來的。那些蛇遠(yuǎn)遠(yuǎn)地盤在樹枝上、草叢里，不靠近，也不離開，像在等待什么。
“夠了?！崩杵秸f。
殷伯看著他?！澳愦蛩阍趺崔k？”
“養(yǎng)著。”
“養(yǎng)大了呢？”
黎平?jīng)]有回答。他看著暮色中的云夢之澤。云夢之澤的瘴氣比往年淡了許多，從前濃得伸手不見五指，現(xiàn)在能看到遠(yuǎn)處山脊的輪廓了。有人說，是因?yàn)橛行苤絿姲l(fā)后，地氣變了。黎平不懂地氣。他只知道，瘴氣淡了，林子里的野獸比以前多了。野獸多了，獵人的日子好過。獵人的日子好過，他就能多打幾頭野豬，多換幾升粟米，讓殷嫘和殷玄吃飽。
至于殷玄長大后會發(fā)生什么，他沒有想。
獵人不想太遠(yuǎn)的事。想太遠(yuǎn)的獵人，在山林里活不長。
七
殷玄七歲那年的夏天，一個游方道人路過了殷氏部落。
道人自稱清虛，三十余歲，面容清瘦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道袍，背著一口桃木劍，腰間掛著一枚銅鈴。他是神霄派的弟子，太虛真人的徒孫，李天一的師侄。奉師命云游天下，為神霄派尋找有資質(zhì)的苗子。
殷氏部落是他云游途中的一個歇腳點(diǎn)。他本打算住一晚就走。傍晚時分，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，就著清水啃干糧，看到一個孩子從村外走來。
孩子大約七八歲，瘦瘦的，穿著一件明顯改小的獸皮襖，手里提著一只野兔。野兔的脖子斷了，傷口還在滴血。孩子走到老槐樹下，把野兔放在樹根旁，蹲下來，用手指蘸著野兔傷口上的血，放進(jìn)嘴里。
清虛的干糧停在半空中。
他盯著那個孩子。孩子察覺到了他的目光，抬起頭來。四目相對的瞬間，清虛渾身一震。
他看到了孩子的眼睛。漆黑的瞳孔深處，有一絲暗金色的光。那道光極淡，淡到尋常人根本不會注意。但清虛不是尋常人。他是神霄派弟子，修煉二十余年，目力遠(yuǎn)超常人。他認(rèn)出了那絲暗金色的來歷。
那是太虛師祖的道血。
太虛師祖的道血，怎么會出現(xiàn)在一個七八歲孩子的眼睛里？
清虛放下干糧，站起身來。他走到孩子面前，蹲下來，與孩子平視。孩子沒有躲，也沒有怕，只是看著他。那雙漆黑的眼珠里，倒映著清虛的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清虛問。
“殷玄?！?br>“你爹娘呢？”
“爹在山里。娘在家里。”
“你家在哪里？”
孩子指了指村尾的方向。
清虛站起來。他沒有再問什么。他走進(jìn)村子，找到了族長殷伯的草棚。
那天夜里，清虛和殷伯談了很久。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么。第二天清晨，清虛離開殷氏部落時，面色比來時沉重了許多。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，停了一會兒。樹下，那個叫殷玄的孩子正蹲在地上，用手指**一條灰褐色的小蛇。小蛇盤在孩子的手腕上，三角形的腦袋隨著孩子的手指左右擺動，像在跳舞。
清虛看著這一幕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——那是他云游途中無意間得到的半卷邪道**，《太上說血神經(jīng)》的殘本。他本想帶回崆峒山銷毀，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(jī)。他將竹簡放在老槐樹下，用一塊石頭壓住。
然后他離開了。
走出殷氏部落三里地后，清虛停下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晨霧中的村落，喃喃說了一句話。
“三脈合一。妖蝠之脈，龍血之基，道門真血。非人非妖非神。若入正道，可成大器。若入邪道，天下流血。”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走。
他沒有看到，在他身后，那個叫殷玄的孩子已經(jīng)走到了老槐樹下，搬開石頭，拿起了那卷竹簡。
竹簡的封面上，刻著五個血紅色的篆字。
《太上說血神經(jīng)》。
殷玄翻開第一頁。只看了一眼，他的瞳孔就微微收縮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本書。但他覺得，自己已經(jīng)等了它很久。
第二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