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聲音：“揭——蓋——頭——”
廳內(nèi)瞬間寂靜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方大紅蓋頭上。沈澈從丫鬟捧著的托盤中取過一柄纏著紅綢的玉如意，手指修長穩(wěn)定。他上前半步，玉如意輕輕探入蓋頭底緣，向上一挑——
蓋頭滑落。
廳內(nèi)燭火猛地一跳。
公主抬起頭。
沈淵的呼吸停了。
那是一張他刻在骨頭里的臉。三年過去，褪去了少女的稚嫩，眉眼長開了些，但那雙眼睛——眼尾微微上挑，瞳仁在燭光下呈現(xiàn)出琥珀色的通透感——和三年前宮宴那晚，他在昏暗偏殿里看見的那雙含淚的眼睛，一模一樣。
趙清儀。
不，現(xiàn)在該稱清儀公主了。圣上數(shù)月前冊封的。
她穿著正紅蹙金繡鳳的嫁衣，頸上戴著八寶瓔珞項圈，整個人像一尊被精心妝點的玉像。臉上帶著得體而疏離的微笑，目光緩緩掃過廳中眾人，在公婆身上稍作停留，頷首致意。
然后，她的視線轉(zhuǎn)向了沈澈。
沈澈正將蓋頭交給丫鬟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，恰好迎上她的目光。兩人相視一笑。那笑容落在沈淵眼里，像兩把淬了冰的**，一寸一寸扎進他的眼球。
“敬酒——”
司儀高唱。丫鬟捧上酒盞。沈澈與趙清儀各執(zhí)一杯，先敬父母。
鎮(zhèn)北王接過酒盞，一飲而盡，放下杯子時拍了拍沈澈的肩膀。他的手掌寬厚有力，拍在兒子肩頭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——那是沈淵熟悉的力道，小時候他習武稍有進步，父親就會這樣拍他的肩。
“澈兒，”鎮(zhèn)北王的聲音洪亮，帶著酒意和暢快，“今日之后，你便是成家立業(yè)的人了。往后這鎮(zhèn)北王府的門庭，要靠你來撐。”
沈澈躬身：“兒子謹記父親教誨?！?br>王妃已哭得有些哽咽。她拉住沈澈的手，另一只手去撫他的臉，指尖顫抖：“我的澈兒……自小身子弱，藥罐子里泡大的，娘日日求菩薩保佑……如今好了，娶了公主，往后定能平安順遂……”
“母親，”沈澈反握住她的手，聲音放柔，“兒子讓您操心了。”
“不說這些，不說這些?！蓖蹂门磷游孀∧?，肩膀**，“過去了，都過去了……往后都是好日子……”
沈淵的指甲陷進柱子剝落的漆皮里。
他看著那一家三口——父親、母親、兒子——圍在一起，父親的手搭在兒子肩上，母親拉著兒子的手不放。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風上，融成一團模糊而溫情的黑。
那團黑影里，沒有他的位置。
從來沒有。
賓客開始輪番上前敬酒。笑聲、恭賀聲、杯盞碰撞聲像潮水般涌來，淹沒了正廳的每一個角落。沈淵蜷在柱子后面，看著沈澈挽著趙清儀，一桌一桌地敬過去。趙清儀始終保持著那種端莊的微笑，只在沈澈低聲與她說話時，唇角才會微微上揚，露出一點屬于新嫁****。
輪到幾位皇室宗親時，一位郡王拉著沈澈說了許久的話，末了還從懷中掏出一只錦囊塞給他。沈澈推辭再三才收下，又躬身敬了郡王一杯。郡王哈哈大笑，拍了拍他的背。
沈淵認得那位郡王——永昌三年的春獵，他因一箭雙雕得了圣上夸贊，這位郡王曾私下對父親說“世子有將才，來日必成大器”。
如今，郡王的手拍在沈澈背上。
酒過三巡，氣氛愈加熱絡。有人起哄要新郎官賦詩，沈澈推脫不過，略一沉吟，便朗聲吟了一首合巹詩。詩句工整，用典精巧，引來滿堂喝彩。連趙清儀都微微側(cè)目，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欣賞。
沈淵閉上眼睛。
三年前，也是這樣的宮宴。他被灌了許多酒，頭暈目眩地被扶進偏殿休息。醒來時，趙清儀衣衫不整地蜷在他身邊哭泣，而沈澈帶著侍衛(wèi)“恰好”推門而入。
他記得沈澈當時臉上的表情——震驚、痛心、憤怒，每一種情緒都逼真得無懈可擊。
“大哥！你……你怎能對郡主做出這種事！”
那聲音此刻仿佛又在耳邊炸開。
沈淵猛地睜開眼。
正廳里，沈澈已吟完詩，正舉杯向賓客致謝。趙清儀站在他身側(cè)，不知聽到了什么趣話，以袖掩唇，輕笑出聲。那笑聲清脆如珠玉，落在沈淵耳中，卻化作冰棱，一根根扎進耳膜。
他松開**柱子的手，掌心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