劇本的第一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兩側(cè)是六層老式居民樓，底層商鋪的卷簾門都拉著，只有一家理發(fā)店的玻璃門半開著。門口轉(zhuǎn)燈的燈管還在轉(zhuǎn)，嗡嗡聲輕微，紅白藍三色光帶一圈一圈掃過空蕩的人行道。。美工刀握在右手，刀片推出一截，帆布袋夾在左臂下，不讓它晃出聲響。腦中追光燈穩(wěn)定地指向正前方——那個方向有東西，不是使徒，是某種正在減弱的、屬于人的信號。，他發(fā)現(xiàn)了血跡。。幾滴，拖成斷續(xù)的線，從人行道延伸進樓道。血還沒干，表面有薄薄的反光。在這個沒有雨、沒有風、沒有**的世界里，血跡的保存時間難以判斷。他蹲下來隔空感受——沒有溫度，但也沒有凝固成膠狀。不會超過半小時。，走進樓道。、鐵銹和積年油煙的味道。聲控燈不亮了，應(yīng)急指示燈還亮著，綠幽幽的光把樓梯間照得像沉船的走廊。血跡沿著樓梯往上，每一級臺階上都有幾滴，間距均勻——這個人上樓梯時沒有停，但走得很慢，一步一頓。。四樓。五樓。。不是滴落的量，是抹開的——像有人在這里摔倒了，用手撐了一下墻，再爬起來。墻上的血手印還在，五指張開，手指的方向向上。。六樓，頂樓。樓梯盡頭一扇防火門虛掩著，血跡從門縫下面滲進去。。。但需要先知道門后面是什么。不是恐懼——是編劇在落筆前需要知道場景里有哪些角色。他把手貼在防火門的金屬門把上，閉上眼睛。?！阑痖T沒有被賦予過強烈的意義，只是被推開了太多次。但門把手上殘留著某個人的觸感：汗、血、急促的呼吸。還有聲音。不是耳朵聽到的，是手指觸覺傳遞上來的——微弱的震動，從門板另一側(cè)傳來。有人在說話。不，是祈禱。成年男性的聲音，壓得極低，反復(fù)重復(fù)同一句話。音節(jié)短促，不像完整的禱告詞，更像一個名字?；蛞粋€代號。。追光燈縮回正常大小。他沒有推門，用手背輕輕叩了三下門板——輕到只能讓門內(nèi)的人聽到，絕不會傳出樓道之外。。
沒有回應(yīng)。沒有腳步聲。沒有“誰在外面”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寂靜——不是空房間的寂靜，是一個人在門后屏住呼吸的寂靜。
他把嘴唇湊近門縫，壓到最低音量，吐出兩個字：“是人?！?br>停頓。
門開了。
門縫里先出現(xiàn)的不是臉，是槍口。老式****，槍管銹了，握把上纏著黑色絕緣膠帶。槍口后面是一張臉——四十歲左右，顴骨突出，眼窩凹陷，嘴唇干裂出血。頭發(fā)剃得很短，發(fā)茬里有幾道新傷口，不是刀傷，是指甲抓的。他自己抓的。
兩個人對視了三秒。
槍在抖。不是因為恐懼，是握槍的人體力透支到了極限。手指扣在扳機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——不是準備開槍，是痙攣了。
陸遠把美工刀放在地上，攤開雙手。
那人看看刀，又看看陸遠。槍口垂了下去。不是放下武器，是用盡最后一點力氣，連槍都舉不動了。
門完全打開。
六樓的單人公寓。窗戶用被子和膠帶封死，屋里只有一盞應(yīng)急燈。燈下是一張單人床墊，上面躺著一個人。女人，裹在過大的男式外套里，頭發(fā)散在枕邊，臉色白得發(fā)青。左腿從膝蓋以下用布條捆扎著，布條已被血浸透，在應(yīng)急燈光下近乎黑色。
“你受傷了?！标戇h沒有走進房間。他站在門口，讓那個人決定是否讓陌生人靠近。
握槍的男人張了張嘴，沒能發(fā)出聲音。他指指床上的女人，又指指自己，手指在顫抖。然后深吸一口氣，用幾乎聽不到的氣聲說：“她踩到了。不是故意踩到的。我們跑了三天。她踩到了一塊玻璃?！?br>三天。
陸遠看著女人的腿。包扎做得不夠好——布條的位置不對，止血帶應(yīng)該綁在大腿而不是小腿。這個男人沒有受過急救訓(xùn)練。他們躲過了使徒，但躲不過失血。
“你是誰？”
“我叫周青?！彼鴼猓拔沂墙ㄖと恕Ｋ俏依掀?，王敏?！彼种钢缸约?，似乎不知道怎么介紹?！拔覀冊诔俏鞯牡叵律虉龆懔恕也恢蓝懔硕嗑谩Ｋ韧炅?，出來找水。然后——只是絆了一下。她只是絆了一下，碰到了垃圾桶。垃圾桶蓋子掉下來了。聲音不大，真不大?！?br>他停下來，咽了口唾沫。
“它聽到了。”
陸遠沒有接話。他知道那個故事的結(jié)局——逃了三天，甩掉了使徒，但包扎沒做對，傷口一直在滲血，而男人除了祈禱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走進房間。帆布袋放在地上，兩本劇本露出深藍和灰綠色的一角。周青沒注意劇本，只在看他的動作——蹲在床墊旁，在應(yīng)急燈下檢查女人的腿。女人醒著，只是虛弱到說不出話。她的眼睛還睜著，是熬過了最痛階段之后、對痛已經(jīng)不怎么反應(yīng)的眼神。
“她需要重新包扎。有干凈的布嗎？”
周青從自己的外套內(nèi)襯撕下一截。陸遠解開女人腿上的布條，在應(yīng)急燈下看到那道傷口。不是割傷，是撕裂——碎玻璃邊緣不整齊，傷口也不整齊，里面有衣服的纖維。她摔倒時布料被撕開，碎玻璃穿過布料扎進肉里。
他能處理。不是他學(xué)過——是便利店里急救包的包裝畫面都被他存檔了。腦中觀眾席那盞燈還亮著，海鷗餅干的圖標和急救包的位置清清楚楚：酒精棉、止血帶、繃帶、抗菌軟膏。離這里約三條街。
“我需要出去拿點東西，很快回來?！?br>“別去?！敝芮嗟穆曇敉蝗蛔兗?，抓住自己的頭發(fā)，指節(jié)用力到發(fā)白?！皠e出聲。出聲就會被找到。別出聲?！?br>陸遠看著他的手。抓的不是頭發(fā)——是頭皮。他在抓頭發(fā)下面某個抓不出來的東西。已經(jīng)被侵蝕了。不是被編劇侵蝕，是被這個世界的規(guī)則侵蝕。跑了太久，聽到太多不該聽到的聲音，然后開始聽到更不該聽到的——來自自己腦內(nèi)的聲音。
“你腦子里有什么？”
周青睜大眼睛，像被抓到偷東西的孩子。嘴唇翕動了幾次，只吐出一個字。
“燈?！?br>陸遠沒有追問。他知道那個字的意思。他也有一盞燈。
“我很快回來。別開門，別出聲。如果她醒了，讓她保持平躺?！?br>他走向門口，彎腰撿起那把左輪。周青沒有阻止。他把槍放進帆布袋，關(guān)上門，走下樓梯。
外面沒有使徒。橫街還是灰蒙蒙的安靜。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腦中觀眾席，兩盞燈亮著。一盞是海鷗餅干——他自己的。另一盞還沒亮，但快了。那個女人的名字，王敏。她的傷口。她的三天。他什么也沒有為她寫，但觀眾席上已經(jīng)在為他預(yù)留一個空位。
真實的代價——還沒開始編劇，只是看見，就已經(jīng)開始消耗了。
他加快腳步。急救包在三條街外的便利店，他記得很清楚。當他又經(jīng)過那片綁滿衣服的欄桿時，忽然想起周青的話——躲了不知道多久，水喝完了，說不出這是第幾天。他還說：燈。
他說不清楚白天和黑夜的邊界。分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天。記不清自己和妻子是怎么從城西逃到這個街區(qū)的。
在這個世界里，時間不是被拿走的。是不斷被遺忘的。你以為記住了，但沒存檔。你以為經(jīng)歷過了，但昨天和上周已經(jīng)變成了同一片灰白色天空下的同一天。
陸遠走進便利店，拿走了急救包，又多拿了兩瓶水和一包壓縮餅干。他站在收銀臺前，盯著自己的倒影——玻璃門上映出的瘦高青年像隔水看一張臉。然后他劃亮一根火柴，翻開深藍色劇本的空白頁?；鸩竦奈⒐鉄烈唤琼撨叀Ｋ⒅堑拦饪戳似?。在想——為什么要寫“第一天”。今天不是他醒來的第一天。但今天是他第一次為別人包扎傷口，第一次聽陌生人說“我們等了你三年”，第一次決定不再只是旁觀。
他用火柴梗的木炭在空白頁上寫下三個字。
“第一天?！?br>從今天開始算。從拿起筆的這一刻開始算。
他把火柴吹滅，劇本塞回帆布袋，推門走出去，回到橫街的方向。
身后，理發(fā)店的轉(zhuǎn)燈還在轉(zhuǎn)。紅白藍三色光帶一圈一圈掃過空蕩的人行道，節(jié)奏均勻，像一個還沒被寫好出場的演員，在**等著自己的幕次。
推開門。女人還活著。周青跪在床墊旁，雙手撐地，頭低著，像一個終于被允許謝幕的演員。
他把急救包放在地上。
“現(xiàn)在，”他低聲說，“不需要開場白，只需要動手?！?br>酒精棉的包裝撕開。追光燈在腦中轉(zhuǎn)過來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打在那盞為夫妻兩人預(yù)留的空座位上。
他還沒有為他們編劇。
但這是他第一次為自己主動拿起的劇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