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經比較清晰了?！?br>電話開了免提。李律師的話像冰水一樣澆灌在死寂的客廳里。父親癱坐在那片碎瓷曾經存在的地板上，背靠著沙發(fā)，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，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。他嘴唇翕動，像離水的魚，反復念叨著：“艷蘭騙我……她騙我……彤彤她……怎么會……那些照片，那些笑……”
母親掛斷了電話。她將那些打印出來的流水、報表、李律師的初步分析記錄，一張張整理好，放進一個嶄新的文件袋里。然后，她走到父親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她的臉上沒有淚，也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徹底心死后的冰冷與決絕。
“朱國平，”她叫他的名字，聲音平穩(wěn)得沒有一絲波瀾，“兩條路。一，你去自首，主動交代，配合追回贓款。二，我拿著這些，去****離婚，同時向經偵舉報你挪用**。你選。”
父親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，他試圖去抓母親的褲腳，手伸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。他仰著臉，看著母親，眼神里是巨大的恐慌和哀求，但母親的眼神像結了冰的湖面，映不出任何倒影。他癱軟下去，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，喉嚨里發(fā)出困獸般絕望的嗚咽：“艷蘭騙我……彤彤她……她毀了……我也毀了……”
6
父親抖著手，一遍又一遍地撥打那個存為“艷蘭”的號碼。聽筒里傳來的，永遠***移動**機械而甜美的聲音：“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?！彼囄⑿牛l(fā)現(xiàn)已被拉黑。試郵件，石沉大海。那個在視頻里溫婉、在照片里精致、在他描述中楚楚可憐需要幫助的女人，連同她那個“乖巧內向”的女兒，像陽光下的露水一樣，蒸發(fā)得干干凈凈，只留下一個吸干了血的錢包和一堆足以致命的麻煩。
公司董事會是在第二天上午九點整發(fā)來通知的。父親被要求立即暫停一切職務，配合內部審計小組的調查。通知郵件抄送給了所有高管和主要股東，措辭冰冷公事公辦。家里的座機開始響個不停，有公司元老語氣焦急的詢問，有合作伙伴試探的“關心”，也有陌生號碼打進來，接通后只有沉默，或者一聲意義不明的冷笑。父親把自己關在書房里，不敢接電話，也不敢看手機。門縫底下，能看見他縮在椅子上的影子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迅速風干的泥塑。
我需要做點什么，來抵抗那種席卷全身的冰冷和無力。我開始瘋狂地收拾家里，仿佛把一切擦得锃亮就能擦掉這場荒唐。在清理我大學時期舊物箱時，一個印著“青年志愿者協(xié)會”的文件夾掉了出來。我下意識翻開，里面是些活動照片和結對幫扶記錄。翻到某一頁時，我的手指僵住了。
那是一份“邊遠地區(qū)藝術特長學生助學計劃”的結對卡。我的名字旁邊，貼著一張受助學生的資料照片。照片為了保護隱私，眼睛部分打了馬賽克?？赡窍掳偷幕《龋桥绲拈L發(fā)，那微微側頭的姿勢——即使模糊了眉眼，我也能認出來，那是朱彤。是加密相冊里那個穿著羊絨衫、**奢華的少女。
結對卡下方，需要填寫受助學生家庭情況、所需幫助內容。那一欄，用娟秀的字體寫著：“父亡，母病，家境貧寒，但極具繪畫天賦，渴望繼續(xù)學業(yè)?！?所需幫助：每年學費及材料費約兩萬元。緊急***電話，是一個國內的手機號碼。
我的呼吸驟然停止。時間線在我腦子里瘋狂倒帶。大二那年，父親“偶然”提起，說他一個朋友在做公益，有個項目很好，問我有沒有興趣參與，就當社會實踐。他還“熱心”地提供了****和項目資料。我當時還覺得父親有愛心，毫不猶豫地報了名，用自己的壓歲錢和零花錢，加上父親“補貼”的一部分，“資助”了這個“貧困藝術生”兩年，直到對方“家境好轉，不再需要幫助”。
原來是這樣。
原來從我這里流出去的錢，帶著我的善意和青春的熱忱，也成了喂養(yǎng)那個謊言的一部分。他用我的手，給他的私生女，鍍上了一層“慈善”、“幫扶”的金邊，讓那筆骯臟的撫養(yǎng)費，看起來干凈了些，體面了些。我像個可笑的提線木偶，在不知情的舞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