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藏馬熊進(jìn)屋那晚,我才知道保護(hù)有多貴
外婆坐在炕邊念經(jīng)。
念著念著,聲音就斷了。
她也怕。
老人常說生死有命,可真正被熊堵在屋里時,誰也沒辦法把生死看得那么輕。
天快亮的時候,院子終于安靜下來。
風(fēng)也小了。
外面只剩下羊圈門被吹動的聲音。
吱呀。
吱呀。
阿媽沒有立刻開門。
她又等了很久。
直到遠(yuǎn)處有人家傳來雞叫,她才慢慢挪開門閂。
門打開一條縫。
冷風(fēng)帶著血腥味灌進(jìn)來。
阿媽站在門口,沒動。
我從她身后探頭看出去。
院子像被翻過一遍。
糧倉門被抓出幾道深痕。
廚房窗外的鐵絲網(wǎng)扭成一團(tuán)。
羊圈門裂開一半,木板倒在雪地上。
那只母羊躺在門口,脖子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歪著。
另一只羊只剩半截,被拖到院墻邊。
還有一只不見了。
小羊羔縮在墻角,身上沾著血,一聲一聲叫。
阿媽走過去,蹲在那只母羊旁邊。
她伸手摸了摸羊毛。
羊已經(jīng)冷了。
阿**肩膀突然塌下去。
她沒有像平時那樣罵天罵地。
也沒有喊。
她只是蹲在那里,眼淚一滴一滴砸進(jìn)雪里。
雪很快把眼淚吞了。
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2
阿爸和哥哥是上午十點(diǎn)多回來的。
他們一進(jìn)村,就聽說我們家夜里進(jìn)了熊。
摩托車還沒停穩(wěn),阿爸就跳下來往院子里跑。
他看到羊圈時,臉上的血色一下沒了。
哥哥那年十八歲,剛考上縣里的中專。
他站在門口,嘴唇抿得很緊。
少年人有時候比大人更不愿意顯出害怕。
他走進(jìn)羊圈,把那只小羊羔抱出來。
小羊羔在他懷里直哆嗦。
哥哥低頭看著它,眼睛紅了。
阿爸沒說話。
他先檢查廚房窗戶,再檢查糧倉門,最后蹲在地上看腳印。
那腳印比我的臉還大。
雪地上一個接一個,往院外延伸。
阿爸順著腳印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他沒有追。
人怎么追熊?
村里男人們陸續(xù)過來。
有人背著鐵鍬,有人拿著手電,有人只是揣著袖子站在院門口看。
他們圍著腳印看了半天。
一個叔叔說:
「這頭不小?!?br>另一個說:
「肯定不是第一次進(jìn)村?!?br>阿爸問:
「昨晚還有哪家?」
村長說:
「仁青家糧倉也被扒了,但沒進(jìn)去。你家最嚴(yán)重?!?br>阿媽聽見這句“最嚴(yán)重”,眼淚又掉下來。
她問村長:
「能報(bào)嗎?」
村長說:
「已經(jīng)報(bào)了,鄉(xiāng)里和林草站的人在路上?!?br>中午,車來了。
一輛白色皮卡停在村口。
下來三個工作人員。
一個拿相機(jī),一個拿本子,一個拿卷尺。
他們態(tài)度不壞。
真的不壞。
他們進(jìn)門先安慰阿媽,說人沒事最重要。
然后開始拍照。
拍死羊。
拍窗戶。
拍門。
拍腳印。
拍爪痕。
他們問:
「死了幾只?」
阿媽說:
「三只?!?br>工作人員低頭記。
「有購買憑證嗎?」
阿媽愣住。
「什么憑證?」
「羊的購買記錄,或者村里證明?!?br>村長在旁邊說:
「這幾只羊是她家自己養(yǎng)的,我能證明?!?br>工作人員點(diǎn)頭:
「那后面村里出證明。」
阿媽又問:
「能賠多少?」
對方說:
「要看標(biāo)準(zhǔn),也要審核。」
「什么時候能下來?」
工作人員停了一下。
「這個不好說?!?br>阿媽沒再問。
她聽懂了。
不好說,就是不知道。
那時我第一次意識到,有些損失被寫進(jìn)本子里后,就變成了另外一種東西。
在阿媽眼里,那是三只羊,是學(xué)費(fèi),是過冬的錢,是她一年的指望。
可在本子里,它們變成了“肇事?lián)p失三只”。
幾個字。
輕飄飄的。
像風(fēng)一吹就能翻頁。
工作人員臨走前,給我們講注意事項(xiàng)。
晚上不要單獨(dú)出門。
食物不要放在外面。
垃圾要集中處理。
遇到熊不要靠近,不要投喂,不要攻擊。
村里一個年輕男人忍不住說:
「它都進(jìn)屋了,我們還不能攻擊?」
工作人員皺眉:
「不是說不能自衛(wèi),是不要主動傷害?!?br>那人冷笑:
「它進(jìn)來之前,誰知道算不算主動?」
氣氛一下緊了。
村長趕緊打圓場:
「都少說兩句?!?br>工作人員也嘆氣:
「我們理解你們害怕,但它是保護(hù)動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