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扇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不去了?！保惓驹谂P室門口，聲音像生銹的鐵。，手停在半空?！澳阏f什么？我說，”陳超走進(jìn)來，從衣柜里拿出自己的工裝外套，“那課，不上了。今天不去，以后也不去了?！保酒饋恚骸瓣惓?，你瘋了嗎？才上了三節(jié)課，三萬塊錢……三萬塊我認(rèn)了。”陳超套上外套，拉鏈拉得嘩啦響，“錢我不要了。那課，我們不上了。憑什么？！”我沖到他面前，聲音在抖，“憑什么你說不上就不上了？那錢是我們倆一分一分?jǐn)€的！是你加班加點(diǎn)、是我連瓶礦泉水都舍不得買攢下的！你說不要就不要了？！對，不要了?！标惓粗?，眼神很冷，“比起讓我兒子在里頭哭死，三萬塊算個屁?？墒轻t(yī)生說了……醫(yī)生說了個屁！”陳超猛地提高音量，一把推開臥室門，走到客廳，指著墻上那張星星一歲時(shí)的照片，“醫(yī)生告訴你我兒子會被逼到發(fā)燒說胡話嗎？醫(yī)生告訴你他晚上睡覺會嚇醒嗎？醫(yī)生告訴你他看見藍(lán)色就躲嗎？！”，眼淚涌上來：“那你說怎么辦？??？你說！不訓(xùn)練，不康復(fù)，就讓他這么著？等他大了，村里人叫他傻子，叫他啞巴，你高興了？！誰敢叫他傻子？！”陳超轉(zhuǎn)身，一把抓起鞋柜上的車鑰匙，狠狠摔在地上，“我弄死他！”，碎成幾片。，在臥室里哭起來。
我沒理，繼續(xù)吼：“你弄死誰？你弄死所有人嗎？村里人背后怎么說你知道嗎？他們說星星是討債鬼，說我沒生好，說我們老陳家絕后了！你聽見了嗎？！”
“我聽見了！”陳超眼睛血紅，一拳砸在墻上，石灰簌簌往下掉，“我**每天都能聽見！可我更聽見我兒子在里面哭！他在喊媽媽！在喊救命！你聽不見嗎？！”
“我聽得見！”我哭出來，蹲在地上，“我每天晚上都聽得見……他在夢里哭……我抱著他，哄他，可他還是哭……陳超，我沒辦法了……我真的沒辦法了……”
陳超站在我面前，胸膛劇烈起伏。過了很久，他慢慢蹲下，伸手想碰我，又縮回去。
“那就換地方?！彼f，聲音啞了，“換一個不打他、不逼他、不讓他哭的地方。”
“哪有那種地方？”我抬起頭，滿臉淚，“大中心是最好的了，醫(yī)生推薦的……”
“**最好！”陳超站起來，在客廳里來回走，像困獸，“最好的就是把我兒子逼瘋的地方？最好的就是讓他看見藍(lán)色就發(fā)抖的地方？那這最好，我們不要！”
“可是錢……”
“錢我去掙！”陳超停下，看著我，“我再打一份工，我去賣血，我去借！但我兒子，不能再進(jìn)那個地方！”
星星的哭聲從臥室傳來，越來越大。
陳超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臥室，我跟著進(jìn)去。他坐在床邊，把星星抱起來，摟在懷里，輕輕拍著孩子的背。
“不哭了，兒子，”他聲音很輕，眼圈是紅的，“爸爸在這兒，不哭了。那地方，咱們不去了。再也不去了。”
星星趴在他肩上，哭聲漸漸小了，變成小聲的抽噎。
陳超抱著他，在臥室里慢慢走，輕輕晃。陽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落在他寬闊的背上，落在他懷里小小的身體上。
我靠在門框上，看著他們。
過了很久，陳超說：“我工友說，有個地方?！?br>我沒說話。
“很小，很破，在舊巷子里?！彼^續(xù)說，聲音很平靜，“就一個老師，帶孩子玩，不逼他。收費(fèi)……便宜?！?br>“靠譜嗎？”我問。
“不知道?！标惓瑩u頭，“但工友說他姐的孩子，在那兒待了半年，現(xiàn)在上普通小學(xué)了?！?br>“多少錢？”
陳超說了個數(shù)。比大中心便宜一半。
“試試？”他問，轉(zhuǎn)過頭看我。
我看著星星。小家伙哭累了，趴在**肩上，小手緊緊抓著陳超的衣服，睡著了。睫毛上還掛著淚珠。
“試試?！蔽艺f。
那天下午，陳超請了假。我們按照地址，找到了那條巷子。
老，破，舊。巷子兩邊是八十年代的老樓，墻上爬著枯萎的爬山虎。巷子盡頭，一棟灰白色的五層樓，一樓有個鐵門。
綠色的老式鐵門，漆掉得差不多了，但擦得很干凈。門邊墻上釘著一塊木牌：
關(guān)愛之家康復(fù)中心
白底，藍(lán)色字。
陳超抬手，敲了敲門。
等了幾秒，門開了。
開門的女人五十多歲，個子不高，微胖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碎花襯衫。她看見我們，又看看陳超懷里的星星，笑了。
“來找***的？”她問，聲音溫和。
“是?！标惓f。
“進(jìn)來吧?！彼齻?cè)身讓開。
我們走進(jìn)去，愣住了。
里面不是我們想象的、大中心那種“教室”，而是一個大院子。水泥地掃得干干凈凈，墻角種著幾盆綠植，曬著衣服。院子一邊搭了個棚子，下面鋪著彩色的泡沫墊，墊子上散落著一些舊玩具——掉了輪的塑料小車，缺胳膊的布娃娃，磨禿了的積木。
院子中間，幾個孩子正在玩。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在拍皮球，拍得很笨拙，但笑得很開心。一個女孩蹲在地上，用樹枝在沙土上畫畫。還有個更小的，搖搖晃晃地追一只花貓。
沒有哭聲。一個都沒有。
“***在屋里，”女人說，指了指院子對面的一扇門，“你們進(jìn)去吧。”
那扇門開著。我們走過去，看見一個女人坐在屋里，正低頭縫一個布娃娃。陽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落在她花白的頭發(fā)上。
她抬起頭，看見我們，放下手里的針線，站起來。
“是星星爸爸媽媽吧？”她笑著問，眼角有很深的皺紋，“小張跟我打過招呼了。來，進(jìn)來坐?！?br>屋里也很簡單。一張舊書桌，幾把塑料凳，墻上貼滿了孩子們畫的畫。窗戶開著，能聽見院子里孩子們的嬉笑聲。
“我這里條件差，”***給我們倒了水，透明的玻璃杯，洗得很干凈，“比不上大機(jī)構(gòu)。但我?guī)Ш⒆?，就一個原則——不逼他?！?br>她看向陳超懷里的星星，小家伙已經(jīng)醒了，正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她。
“孩子怕什么，我們就不碰什么。喜歡什么，我們就玩什么?！?**說，聲音很輕，很慢，“慢慢來，不急。”
“那訓(xùn)練……”我問。
“玩就是訓(xùn)練?！?**笑了，從桌上拿起一個鈴鐺，輕輕搖了搖，“聽聲音，是訓(xùn)練?？搭伾?，是訓(xùn)練。搭積木，是訓(xùn)練。只要孩子在動，在學(xué)，就是訓(xùn)練?！?br>叮鈴，叮鈴。
星星的耳朵動了動，眼睛跟著鈴鐺轉(zhuǎn)。
***慢慢后退，鈴鐺在手里輕輕晃。叮鈴，叮鈴。
星星在陳超懷里扭了扭，小手指著鈴鐺。
“想要？”***問。
星星點(diǎn)頭。
“那來拿?！?**又退了一步。
星星看看陳超，又看看我。陳超把他放下地。
小家伙站著，猶豫了幾秒，然后搖搖晃晃地，朝著鈴鐺走過去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
他走到***面前，伸出小手。
***把鈴鐺遞給他。
星星接過鈴鐺，搖了搖。叮鈴。他咧開嘴，笑了。
沒有聲音，但嘴角彎得很深。
***蹲下來，看著他：“喜歡嗎？”
星星點(diǎn)頭，又搖了一下鈴鐺。叮鈴。
“那明天還來玩？”***問。
星星看看鈴鐺，又看看***，然后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***抬頭看我們，笑了。
“明天九點(diǎn)，”她說，“我在這兒等你們?！?br>走出院子時(shí)，天快黑了。陳超抱著星星，我跟在旁邊。巷子里的路燈亮起來，昏黃的光。
“你覺得……”我問，“能行嗎？”
陳超沒立刻回答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(shí)。
“不知道?！彼f。
然后，他頓了頓。
“但至少，”他看著懷里玩鈴鐺玩得專注的星星，聲音很輕，“他不怕?！?br>我低頭，看見星星手里的鈴鐺。舊舊的，銅的，在路燈下泛著溫暖的光。
叮鈴。
他輕輕搖了一下，然后抬起頭，朝我笑了。
沒有聲音。
但那個笑，很真。
（第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