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后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蘇州城的青石板路還浸著水，潤出一片深褐的光。，前后跟著十余個佩刀的侍衛(wèi)，原本圍在門口看熱鬧的百姓瞬間散了個干凈，連蹲在門口哭喪的周家遠房親戚，都硬生生憋住了哭聲，怯生生地往門里縮。，顧橫波先彎腰走了出來。玄色錦袍沾了點晨間的濕氣，卻半點不見狼狽，他抬手理了理袖口，轉(zhuǎn)身朝轎子里伸出了手。。，這轎子坐的是京城來的大理寺少卿，天大的官，能讓他親自伸手扶的，得是什么樣的貴人？，從轎子里走出來的，卻是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年輕姑娘。素面朝天，頭發(fā)只簡單用一根木簪挽著，手里拎著一個半舊的木箱，箱子上還刻著義莊的標記。。，只是微微側(cè)身避開，踩著轎凳穩(wěn)穩(wěn)落地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像一桿淋了雨的青竹。抬眼掃過周府大門上掛著的白幡，眼神沒半分波瀾，仿佛眼前的喪事排場，和義莊里冰冷的停尸板，沒什么兩樣。，自然地收回手，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，低聲跟她說：“別怕，有我在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，沒人敢攔你?！保晃⑽Ⅻc了點頭。，進高門大院的次數(shù)屈指可數(shù)，每一次都是來收尸，被人捂著鼻子趕進后門，驗完尸就立刻被送走，從沒有一次，像現(xiàn)在這樣，被堂堂大理寺少卿護著，從正門走進來。，臉都快笑成了一朵菊花，弓著腰上前引路：“大人，里面請，靈堂已經(jīng)備好了，周家的家眷都在里面等著呢?！?，眼角的余光偷偷瞟著沈鶴歸，心里滿是疑惑。？竟然能讓京城來的上官這么另眼相看？早知道她有這本事，之前他就不該對她呼來喝去，現(xiàn)在想起來，后背都一陣陣發(fā)緊。，只抬步往里走，沈鶴歸跟在他身側(cè)半步遠的位置，不快不慢，手里的木箱拎得穩(wěn)穩(wěn)的，目不斜視。
周府是蘇州出了名的富商宅邸，三進三出的院子，此刻掛滿了白幡，風(fēng)一吹，白幡晃得人眼暈。紙錢燒得漫天飛，混著香燭的煙火味，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脂粉香，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靈堂就設(shè)在前院的正廳，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，棺材前的長明燈燃著，香燭堆得像小山。
一個穿著重孝的婦人正跪在**上，背對著門口，哭得撕心裂肺，身子抖得像秋風(fēng)里的落葉，旁邊圍著一群女眷，正圍著她低聲安慰。
“夫人，您節(jié)哀啊，四爺走了，您可不能再垮了！是啊柳氏，哭壞了身子可怎么好？四爺在天有靈，也舍不得您這樣??！”
這婦人，正是周四爺?shù)睦^室，周柳氏。
聽見門口的動靜，柳氏的哭聲頓了一下，隨即哭得更兇了，捂著胸口，一副快要背過氣去的樣子，被旁邊的丫鬟扶著，才勉強穩(wěn)住身子，慢慢轉(zhuǎn)過身來。
沈鶴歸的目光，第一時間沒落在她的臉上。
她的視線，直直地落在了柳氏的腳上。
柳氏穿著一身重孝，腳上是一雙白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孝鞋，鞋面上繡著簡單的素紋，看著規(guī)規(guī)矩矩。可就在鞋跟的位置，沾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泥漬，那泥漬是深褐色的，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赭紅，和院子里青石板上的黃泥，完全不是一個顏色。
更別說靈堂前鋪著青磚，就算昨夜下了雨，也根本沾不上這樣的泥。
沈鶴歸的眉峰，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這時，柳氏已經(jīng)被丫鬟扶著，走到了顧橫波面前，屈膝行了個禮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眼眶通紅，嘴唇都咬得發(fā)白，看著楚楚可憐：“民婦柳氏，見過大人。多謝大人肯為我家夫君做主，他死得冤啊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，她又捂著臉哭了起來，肩膀抖得厲害，看著傷心欲絕。
周圍的女眷也跟著抹眼淚，紛紛附和：“是啊大人，四爺死得太蹊蹺了，定是惡鬼索命，求大人一定要查清楚，還四爺一個公道！”
孫知縣在旁邊連連點頭，附和道：“大人，您看，周府上下都這么說，這案子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 顧橫波輕飄飄兩個字，孫知縣瞬間閉了嘴，頭埋得低低的，半個字不敢再說。
顧橫波的目光落在柳氏身上，唇角依舊帶著溫和的笑，眼神里卻沒半分溫度：“你說周四爺死得冤，那你跟本官說說，案發(fā)當天，從他進佛堂，到發(fā)現(xiàn)他出事，這期間，你在做什么？”
柳氏止住哭聲，用帕子擦了擦眼淚，哽咽著回答：“回大人，夫君前幾日就說要靜心念經(jīng)，祈福平安，從當天辰時進了佛堂，就沒出來過。民婦怕打擾他，一整天都在前院守著，連院門都沒踏出去一步，直到第二天早上，丫鬟去送早飯，才發(fā)現(xiàn)…… 才發(fā)現(xiàn)夫君他出事了……”
她說得條理清晰，一字一句都合情合理，眼淚掉得恰到好處，看著沒有半分破綻。
周圍的人都跟著點頭，顯然都信了她的話。
可沈鶴歸卻在這時，微微抬了眼。
她的目光落在柳氏的臉上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柳氏看著哭得傷心，眼眶確實紅了，可那紅是用帕子揉出來的，眼白干干凈凈，沒有半分熬夜哭腫的***，連眼尾描的細眉，都整整齊齊，半點沒花。
更重要的是，她哭的時候，帕子捂著臉，眼角的余光，卻一直在偷偷瞟著門口，瞟著顧橫波的臉色。
真正傷心到極致的人，哭起來是天塌下來都顧不上的，恨不能跟著死者一起去，哪里會分心去看上官的臉色？
沈鶴歸見過太多哭喪的人。有真哭的，哭到渾身脫力，嗓子啞得說不出話，眼睛腫得像核桃；也有假哭的，干嚎不掉淚，眼睛四處瞟，心里打著自己的小算盤。
柳氏，顯然是后者。
還有她身上的味道。
隔著香燭的煙火味和紙錢的焦糊味，沈鶴歸依舊聞出了那股熟悉的、淡淡的胭脂香。
是煙雨閣的淺粉色胭脂，一兩銀子一盒，和她昨夜在周四爺指甲縫里，挑出來的那點胭脂膏，是同一個味道。
沈鶴歸握著木箱的手，指尖微微收緊。
顧橫波聽完柳氏的話，沒點頭也沒搖頭，只是笑了笑，又問：“佛堂的門窗，都是從里面反鎖的？”
“是?！?柳氏立刻點頭，語氣篤定，“丫鬟撞開門的時候，門窗都鎖得好好的，里面除了夫君，沒有第二個人。不是惡鬼索命，還能是什么？大人，民婦現(xiàn)在一閉眼，就是夫君慘死的樣子，求您趕緊查清，讓夫君入土為安啊……”
她說著，又要跪下去，被旁邊的丫鬟扶住了。
顧橫波沒再追問，只抬眼掃了一圈靈堂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說：“本官既然接了這個案子，自然會查清楚。佛堂在哪里？帶本官去看看?！?br>“是是是，民婦這就帶您去?！?柳氏連忙應(yīng)聲，擦了擦眼淚，轉(zhuǎn)身就要引路。
就在這時，沈鶴歸忽然開了口，聲音清冷，不大，卻瞬間讓喧鬧的靈堂安靜了下來。
“大人，我想去趟后院?！?br>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都集中在了她身上。
柳氏的臉色僵了一下，上下打量著她，眼神里帶著明顯的嫌棄和戒備：“這位姑娘是？”
一個天天跟**打交道的尸娘子，竟然要進她家的后院？成何體統(tǒng)！
孫知縣連忙上前，陪著笑解釋：“柳夫人，這是蘇州府義莊的沈仵作，是…… 是大人帶來的，負責(zé)驗尸的?！?br>一聽 “仵作” 兩個字，周圍的女眷瞬間變了臉色，紛紛往后退了幾步，像避瘟疫一樣避著沈鶴歸，嘴里還竊竊私語。
“原來是那個尸娘子啊，晦氣！怎么帶到家里來了？就是啊，四爺?shù)膯适逻€沒辦完，帶個碰**的人進來，多不吉利！”
柳氏的臉色更難看了，勉強擠出一抹笑，對著顧橫波說：“大人，后院是女眷住的地方，多有不便。這位姑娘要是想如廁，我讓丫鬟帶她去前院的凈房就好?！?br>她明著是客氣，實則是拒絕，不想讓沈鶴歸踏進后院半步。
沈鶴歸沒說話，只抬眼看向顧橫波。
顧橫波迎上她的目光，唇角的笑意深了些。他當然知道，她不是想去如廁。昨夜驗尸的時候，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，現(xiàn)在突然要去后院，定然是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破綻。
他轉(zhuǎn)頭看向柳氏，語氣依舊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：“無妨。沈仵作是本官請來的，查案不分前院后院。讓丫鬟帶她去就是，出了任何事，本官擔著?！?br>這話一出，柳氏瞬間不敢說話了。
她臉色白了白，咬了咬唇，只能對著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，不情不愿地說：“春桃，你帶這位姑娘去后院，好好伺候著，別亂走?！?br>那丫鬟連忙應(yīng)聲，低著頭走到沈鶴歸面前：“姑娘，這邊請?！?br>沈鶴歸對著顧橫波微微點了點頭，拎著木箱，跟著丫鬟轉(zhuǎn)身往后院走。
路過柳氏身邊的時候，她的腳步頓了頓，目光再次掃過柳氏鞋底的那塊泥漬，看得更清楚了。那泥里，還混著一點細碎的、暗紅色的花屑。
柳氏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，下意識地把腳往后縮了縮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。
沈鶴歸沒說話，只收回目光，跟著丫鬟往后院走。
前院的哭聲和香燭味漸漸遠了，后院很安靜，種滿了各色花木，剛下過雨，葉子上掛著水珠，空氣里滿是花草的清香。
丫鬟走得很慢，一路都在偷偷打量她，眼神里滿是好奇和畏懼。
沈鶴歸目不斜視，一路走，一路盯著腳下的泥土。
前院的路是青石板，縫隙里的泥是**的；中院的花園里，種著牡丹和月季，花土是黑色的腐殖土；都和柳氏鞋底的深褐帶紅的泥，完全不一樣。
走到岔路口，丫鬟指著左邊的路：“姑娘，凈房在這邊。”
沈鶴歸卻沒動，目光落在了右邊那條鎖著的小路上。
那小路的盡頭，是一個單獨的小園子，月亮門被一把銅鎖鎖著，卻沒鎖嚴，留著一道縫隙。隔著門縫，能看見里面種滿了開得正盛的芍藥，花瓣是深緋色的，落了一地，混在泥土里，把泥都染成了深褐帶紅的顏色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？” 沈鶴歸指著那小園子，開口問。
丫鬟的臉色瞬間變了，連忙說：“那是我們夫人的私園，夫人平日里喜歡在里面種花，不許旁人進去的。姑娘，我們還是去凈房吧?！?br>柳氏的私園。
沈鶴歸的心里，瞬間有了答案。
她對著丫鬟說：“你在這里等我，我去看看?！?br>“姑娘，不行??！” 丫鬟急了，連忙攔著她，“夫人說了，不許任何人進去的，我會被罵的！”
沈鶴歸沒理她，徑直走到月亮門前，伸手輕輕一推，那銅鎖本來就沒鎖嚴，“咔噠” 一聲，門就開了。
一股濃郁的芍藥花香撲面而來，園子里的土，果然是深褐帶紅的顏色，混著掉落的芍藥花瓣，被雨水泡得松軟，和柳氏鞋底的泥漬，一模一樣。
園子不大，打理得很精致，除了芍藥，角落里還種著幾叢開著粉色花的夾竹桃，枝葉茂密，花瓣落了一地。
沈鶴歸蹲下身，指尖捻起一點花泥，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。
泥土里，除了花香，還有一絲極淡的、和周四爺鞋底沾著的，一模一樣的檀香灰味道。
柳氏說，案發(fā)當天，她一整天都在前院守著，沒踏出去一步。
可她鞋底的泥，卻來自這個她自己的私園。周四爺鞋底的檀香灰，也出現(xiàn)在了這里。
她撒謊了。
案發(fā)當天，她不僅來過這個園子，還和周四爺一起，來過這里。
沈鶴歸的目光，落在了花叢深處。那里的泥土，有明顯被翻動過的痕跡，土塊還是新的，上面壓著幾片掉落的芍藥花瓣。
她站起身，正要往前走，身后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，帶著明顯的警惕和慌亂。
“你在這里做什么？”
沈鶴歸猛地回頭。
月亮門門口，站著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男人，三十多歲的年紀，面容普通，腰間掛著一個賬房的算盤，眼神躲閃，手緊緊攥著，藏在身后，看著她的眼神里，滿是驚慌和戒備。
是周貴。
周四爺?shù)馁~房先生。
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，打在芍藥花瓣上，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。
周貴往前邁了一步，又問了一遍，聲音里的慌亂更明顯了：“你是誰？誰讓你進來的？這是夫人的私園，外人不許進，趕緊出去！”
沈鶴歸看著他躲閃的眼神，還有他藏在身后、沾著新鮮泥土的手，眉峰微微挑了起來。
他在怕。
他在怕她發(fā)現(xiàn)，這園子里藏著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