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姨說有個養(yǎng)老院招維修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姨的大嗓門就穿透風(fēng)傳了過來，震得李遲輪耳朵嗡嗡響。“小輪，你在哪兒瞎逛呢？跟你說的事，你考慮得咋樣了？”，按住被風(fēng)吹得發(fā)卷的圖紙邊角，聲音壓得有些低：“姨，啥事兒??？我還在外面呢?！彼麤]好意思說，自己剛從機械廠舊址那邊過來，抱著一堆沒人要的圖紙，像個無家可歸的傻子。“還能啥事兒？找工作?。　蔽乙痰恼Z氣瞬間拔高，**里還能聽見菜市場的嘈雜聲，“你都在家耗三個月了，投的那些簡歷有回音嗎？別一天到晚抱著你那堆破圖紙，能當(dāng)飯吃？”，攥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，腳尖蹭了蹭地面的落葉。三個月，他投了整整四十二份簡歷，全是機械設(shè)計相關(guān)的崗位，要么石沉大海，要么面試時被問起智能設(shè)備操作，他支支吾吾答不上來，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?！拔以俚鹊?，說不定有合適的。”他低聲反駁，語氣里沒多少底氣，他熬了三個通宵畫出來的圖紙，現(xiàn)在卻連展示的機會都沒有。“等？等你喝西北風(fēng)?。　币淘陔娫捘穷^嘆了口氣，語氣軟了些，卻依舊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，“我跟你說，我托老姐妹打聽著，城郊有個養(yǎng)老院，叫啥……，招維修工，管吃管住，工資雖然不算高，但穩(wěn)定。養(yǎng)老院？維修工？”李遲輪皺起眉頭，腳步頓住了，“姨，我是搞機械設(shè)計的，不是修水管修電燈的，那活兒我干不了?！彼乱庾R地把懷里的圖紙抱得更緊，像是在維護自己最后一點體面——他可是能畫出**減速器圖紙的人，怎么能去養(yǎng)老院修破爛？“你少跟我扯那些沒用的！”我姨的聲音又硬了起來，“設(shè)計？你現(xiàn)在有地方讓你設(shè)計嗎？那養(yǎng)老院里有輪椅、豆?jié){機、空調(diào)，還有些亂七八糟的小電器，不都是機械玩意兒？你修起來還不是手到擒來？”，想說不一樣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自己在機械廠，除了畫圖，師父也教過他修機床，簡單的電路、零件更換，他確實能搞定?？梢幌氲揭ヰB(yǎng)老院，面對一群老人，修那些雞毛蒜皮的小東西，他就渾身不自在?！拔也蝗?，太屈才了?！彼Я艘а溃€是拒絕了，語氣里帶著點執(zhí)拗?！扒乓脖瑞I肚子強！”我姨在電話那頭急了，“我都跟人家院長打好招呼了，人家說不在乎你有沒有養(yǎng)老院維修經(jīng)驗，只要會修東西就行。那養(yǎng)老院快倒閉了，就幾個老人，活兒不多，你去混混日子，也比在家耗著強?。】斓归]了？”李遲輪愣了一下，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剛從一個倒閉的廠子出來，再去一個快倒閉的養(yǎng)老院，想想都覺得晦氣。“可不是嘛，聽說院長都快跑路了，就缺個能修東西的，不然那些老人連個熱水都喝不上?！蔽乙填D了頓，又放軟了語氣，“小輪，聽姨的，明天去看看。要是實在不行，你再回來，行不行？別跟自己較勁，你師父不在了，姨不能看著你這么耗下去?！?，李遲輪的鼻子一酸，眼眶微微發(fā)熱。師父是廠里最厲害的技術(shù)員，手把手教他畫圖、修機床，去年冬天突發(fā)心臟病走了，不然，機械廠說不定還能撐得久一點。師父臨終前囑咐他，要好好干，別丟了機械這門手藝。可現(xiàn)在，他連一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。，吹得他臉頰發(fā)疼，懷里的圖紙被吹得嘩嘩響。他沉默了幾秒，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：“那……我去看看。”
“這就對了！”我姨的聲音瞬間輕快起來，“我把院長的電話和地址發(fā)給你，明天上午九點，你直接去養(yǎng)老院門口找他，就說我介紹來的，叫李遲輪。記住了，別穿你那身破工裝，換件干凈點的衣服，別給我丟人！”
“知道了?！崩钸t輪應(yīng)了一聲，掛了電話，手機屏幕上很快彈出一條短信，上面是養(yǎng)老院的地址和一個備注“趙院長”的電話。他低頭看著短信，又看了看懷里的圖紙，嘴角扯了扯，露出一個苦澀的笑。
他抱著圖紙，慢慢走到路邊的公交站臺，找了個長椅坐下。旁邊有個撿廢品的大爺，正蹲在地上整理塑料瓶，看到他懷里的圖紙，抬了抬頭，笑著問：“小伙子，搞設(shè)計的？”
李遲輪點了點頭，沒說話，把圖紙往懷里縮了縮。他現(xiàn)在最怕別人問他是做什么的，怕說出來，自己都覺得難堪。
大爺也不介意他的冷淡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坐在他旁邊：“我兒子以前也搞這個，后來廠子倒了，去工地上搬磚了。這年頭，能有份活兒干就不錯了，別太較真?！?br>李遲輪側(cè)過頭看了看大爺，大爺臉上布滿皺紋，手里還攥著一個皺巴巴的礦泉水瓶，眼神卻很平和。他想起我姨說的話，又想起自己這三個月的挫敗，心里的執(zhí)拗慢慢松了些。是啊，能有份活兒干，總比在家耗著強。
坐了一會兒，公交來了，李遲輪站起身，抱著圖紙上了車。車上人不多，他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，把圖紙放在腿上。他想起自己熬的那些通宵，想起師父的囑咐，心里還是有點不甘，可現(xiàn)實就擺在眼前，由不得他挑三揀四。
回到家，那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，墻上貼著他畫的圖紙，桌上堆著各種工具和零件，狹小又雜亂。他把懷里的圖紙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，翻出衣柜里唯一一件干凈的襯衫，洗了把臉，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(fā)。鏡子里的年輕人，眼睛里帶著點疲憊，還有一絲未脫的青澀，嘴角抿得緊緊的，透著一股不服輸?shù)膭艃骸?br>第二天一早，李遲輪起得很早，穿上那件干凈的襯衫，又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工具箱拎上了——不管怎么說，他是搞機械的，帶工具總沒錯。他按照短信上的地址，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，終于到了城郊的養(yǎng)老院。
養(yǎng)老院的大門很舊，油漆掉了大半，上面銹跡斑斑，門口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掛著，“福壽閣養(yǎng)老院”幾個字模糊不清。院子里雜草叢生，幾棵老樹枝葉枯黃，偶爾有幾聲老人的咳嗽聲傳出來，顯得格外冷清。
李遲輪站在門口，皺了皺眉，心里犯了嘀咕：這地方，確實像快倒閉的樣子。他掏出手機，想給趙院長打個電話，剛按下?lián)芴栨I，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。
他回頭一看，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停在路邊，車窗搖下來，露出一張油光滿面的臉，中年男人穿著花襯衫，戴著金項鏈，手里夾著一支煙，沖他喊：“你就是李遲輪？我是趙院長?！?br>李遲輪愣了一下，沒想到這個快倒閉的養(yǎng)老院院長，竟然開著保時捷。他點了點頭，把手機揣回口袋，拎著工具箱走了過去：“趙院長，我是李遲輪，我姨介紹來的?！?br>趙院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工具箱上，又掃了掃他身上的襯衫，嘴角撇了撇，沒說話，推開車門下來。他肚子挺大，走路一搖一晃的，走到養(yǎng)老院門口，指了指墻角放著的一臺輪椅：“會修東西是吧？先試試這個，昨天剛壞的，推不動了。”
李遲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那臺輪椅很舊，輪椅腿上銹跡斑斑，輪子也有些變形，看起來確實壞得不算輕。他放下工具箱，蹲下身，伸手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輪椅的輪子，又摸了摸輪椅的傳動部位，抬頭對趙院長說：“應(yīng)該是軸承卡了，還有輪子變形，拆下來修修就行?！?br>趙院長挑了挑眉，叼著煙，雙手抱在胸前：“行，那你修修看。我還有點事，在這兒等著，修好了我再跟你說工資的事。”說完，他靠在保時捷車身上，掏出手機刷了起來，一副漫不經(jīng)心的樣子。
李遲輪沒再多說，打開工具箱，拿出扳手和螺絲刀，蹲在地上開始拆輪椅。他的動作很熟練，手指靈活地擰著螺絲，眼神專注，剛才心里的猶豫和不甘，在碰到機械零件的那一刻，漸漸消散了。對他來說，修東西，比跟人打交道簡單多了。
陽光慢慢升了起來，照在他的背上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他抬手擦了擦，繼續(xù)擰著螺絲，耳邊傳來院子里老人的咳嗽聲，還有趙院長刷手機的笑聲，兩種聲音混在一起，卻一點也不突兀。
拆下來的零件擺了一地，李遲輪仔細檢查著，發(fā)現(xiàn)不僅軸承卡了，傳動齒輪也有磨損，輪子變形得也比較嚴(yán)重。他從工具箱里拿出備用的軸承，又找了一把銼刀，慢慢打磨著變形的輪子，動作認(rèn)真又細致。
大概過了一個小時，他把輪椅重新組裝好，推了推，輪子轉(zhuǎn)動得很順暢，再也沒有之前的卡頓聲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，走到趙院長面前：“趙院長，修好了?！?br>趙院長放下手機，走過來推了推輪椅，試了試，臉上露出一絲驚訝，隨即又恢復(fù)了漫不經(jīng)心的樣子：“行啊，小伙子，手藝還不錯?！彼D了頓，叼著煙，慢悠悠地說，“跟你說一下，工資每個月三千，管吃管住，養(yǎng)老院里的東西，不管是電器還是家具，壞了都歸你修，能干不？”
李遲輪心里盤算了一下，三千塊雖然不多，但管吃管住，也能省點錢，而且不用再在家耗著，還能繼續(xù)擺弄機械。他咬了咬牙，點了點頭：“能干?！?br>“能干就行?！壁w院長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小，“今天就上班吧，我?guī)闳タ纯答B(yǎng)老院的情況，認(rèn)識認(rèn)識里面的老人和護工?！闭f完，他轉(zhuǎn)身走向養(yǎng)老院大門，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李遲輪手里的工具箱，“把你那家伙什帶上，說不定等會兒就有東西要修?！?br>李遲輪拎起工具箱，跟在趙院長身后，走進了福壽閣養(yǎng)老院。院子里的雜草長得比膝蓋還高，幾間平房的窗戶玻璃破了幾塊，用塑料布封著，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霉味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心里默默告訴自己：先干著，總會有機會的。
剛走到院子中間，就聽見一間屋里傳來一聲響亮的咳嗽，緊接著，一個蒼老的聲音喊了起來：“趙胖子！我的豆?jié){機又壞了，你到底什么時候找人修??？”
趙院長臉色一僵，回頭沖李遲輪擺了擺手：“聽見沒？活兒來了，去修修。那是孫奶奶，脾氣有點沖，你小心點?！?br>李遲輪點了點頭，拎著工具箱，朝著那間屋子走了過去，手心里微微出了汗——這是他在養(yǎng)老院的第一個活兒，他不想搞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