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，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四男一女，清一色的戶外裝備，沖鋒衣、登山靴、大容量的登山包，每個人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都帶著一股風(fēng)塵仆仆的利落勁兒。他們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，動作麻利，分工明確，不需要多余的寒暄和指揮。，雙手托著下巴，看著這群陌生人在她面前忙來忙去。他們從越野車上卸下大大小小的箱子——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儀器設(shè)備，有裝著各種線纜和天線的黑色箱子，還有幾個碼得整整齊齊的軍用規(guī)格物資箱。光是設(shè)備就裝滿了整整一輛車，后備箱塞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連后排座椅都堆滿了?！澳憔褪切』ò?？”，小麥色的皮膚，眉眼英氣，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。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沖鋒衣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手腕上一條細(xì)細(xì)的銀鏈子。，點了點頭?！拔医邢奶?，沈允諾的同學(xué)?！迸斐鍪郑樟艘幌滦』ǖ?，掌心有薄繭，握力不小，“聽允諾說起過你。他說我什么了？”小花下意識地問。，嘴角彎了一下：“說你是個小麻煩?！保骸啊?。沈允諾那張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話來？，熱烈、爽快、不拐彎抹角。她是隊里唯一的女生，可她的身體素質(zhì)不比任何一個男生差——每天五公里雷打不動，健身房的力量訓(xùn)練一周四次，野外生存課程拿了全優(yōu)。沈允諾跟她搭檔過好幾次，對她的評價只有四個字：比男的強(qiáng)?！斑@次我們的課題是草原狼的棲息地與行為模式研究，”夏天的眼睛亮亮的，說起課題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(fā)光，“我們已經(jīng)盯了這個區(qū)域大半年了，之前做過兩次預(yù)調(diào)查，這次是正式的野外數(shù)據(jù)采集?！保挥涀×恕安菰恰比齻€字。。野生的狼。
她的腦子里立刻浮現(xiàn)出《動物世界》里的畫面——一群灰黑色的身影在草原上奔馳，身姿矯健，眼神銳利，威風(fēng)凜凜得像草原上的王。
“你們能見到真的狼？”
“希望能見到?！毕奶煨α诵Γ斑\(yùn)氣好的話。”
小花的目光不自覺地追向了沈允諾。他正蹲在越野車旁邊，跟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一起檢查設(shè)備，手里拿著一個她叫不出名字的儀器，低著頭，表情專注而認(rèn)真。夕陽的余暉落在他的側(cè)臉上，把他冷硬的輪廓柔化了幾分。
他做正事的時候，跟平時不太一樣。平時他總是懶懶散散的，說話慢條斯理，走路也不急不躁，好像對什么都不太在意?？涩F(xiàn)在他蹲在那里，眉頭微蹙，手指在儀器上快速操作，跟隊友交流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，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果斷。
小花忽然覺得，她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(rèn)識過沈允諾。
出發(fā)的時間定在第二天清晨。
小花是被引擎的轟鳴聲吵醒的。她披著外套跑出去，看見兩輛越野車已經(jīng)發(fā)動了，車燈在晨曦中亮著兩團(tuán)白色的光。沈允諾站在第一輛車旁邊，正在往車頂固定天線，看見她出來，朝她這邊看了一眼。
“我走了?！彼f。
小花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她想了想，擠出一句：“注意安全?！?br>沈允諾看了她兩秒，點了下頭，拉開車門坐了進(jìn)去。
夏天從副駕駛探出頭來，沖她揮了揮手：“小花，回見！”
車開走了。兩輛越野車一前一后，沿著草原上被壓出來的土路，漸漸消失在晨霧里。
小花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兩盞尾燈越來越遠(yuǎn)，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紅點，徹底融入了灰蒙蒙的天際線。
她忽然覺得有點空落落的。
接下來的兩天，小花跟著娜仁學(xué)騎馬，進(jìn)步神速。她已經(jīng)能自己騎著奶茶在牧場周圍小跑了，雖然離“策馬奔騰”還差得遠(yuǎn)，但至少不會從馬背上摔下來了。
可她的心思不在騎馬上了。
她總是忍不住往草原深處那個方向看，好像多看看，就能看見沈允諾在做什么。
“娜仁，你說他們找到狼了嗎？”
“不知道?！?br>“他們會不會有危險？”
“不會的，諾有經(jīng)驗?！?br>小花“哦”了一聲，低頭摸了**茶的鬃毛。奶茶打了個響鼻，甩了甩尾巴，好像在說“你又心不在焉了”。
第三天晚上，小花躺在磚房的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窗外的風(fēng)呼呼地吹，遠(yuǎn)處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道是什么動物的叫聲，在空曠的草原上顯得格外清晰。她盯著天花板，腦子里全是沈允諾的臉——他蹲在車旁檢查儀器時的專注，他上車前看她的那一眼，他說“我走了”時那種平淡的語氣。
他走了三天了。一個電話都沒有，一條消息都沒有。她知道草原深處沒有信號，可她還是會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點開和他的對話框，看著那條“謝謝款待”孤零零地躺在那里，下面空蕩蕩的，什么都沒有。
小花忽然坐了起來。
她想去找他。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，就再也壓不下去了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，可她有一張牌——沈允諾的馬。
娜仁說過，馬認(rèn)識回家的路。那它應(yīng)該也認(rèn)識去找主人的路吧？
小花知道自己這個想法很蠢，非常蠢，蠢到她想給自己一巴掌?？伤褪强刂撇蛔　Ｋ幌朐偬稍谶@里干等了，她想去找他，想確認(rèn)他沒事，想親眼看到他。
她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，摸出手電筒，溜出了房門。
磚房里靜悄悄的，所有人都睡了。她繞過娜仁的房間，經(jīng)過廚房，推開后門，來到馬房。
風(fēng)影站在馬廄最里面，月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落在它黑色的皮毛上，泛著幽幽的銀光。它低著頭，似乎在睡覺，聽見腳步聲，耳朵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抬起頭來看她。
小花走到它面前，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。它的皮毛很厚，手感像上好的絲絨，底下是結(jié)實的肌肉和溫?zé)岬捏w溫。
“風(fēng)影，”她壓低聲音，湊到它耳朵邊，“我們?nèi)フ夷愕闹魅撕貌缓?？?br>風(fēng)影打了個響鼻，甩了甩頭。
小花把這當(dāng)作“同意”了。
她解開拴**繩子，把馬鞍和韁繩都裝好，然后搬來一個凳子，踩著爬上了馬背。風(fēng)影比她騎過的奶茶高太多了，坐在上面，視野一下子開闊了，遠(yuǎn)處的草原在月光下鋪展開來，像一片銀灰色的海。
“走吧。”她輕輕夾了一下馬肚子。
風(fēng)影邁開步子，不緊不慢地走出了馬廄。
月光很好，把整個草原照得像白天一樣亮。風(fēng)影走得很穩(wěn)，方向明確，好像它真的知道主人去了哪里。小花放松了一些，甚至開始覺得這是一次冒險——月光下的草原，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，風(fēng)吹過草尖的聲音像一首催眠曲。
她拿出手電筒，東照照西照照，好奇地看著夜晚的草原。草叢里偶爾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，大概是兔子或者老鼠，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，像無數(shù)只小腳在草地上跑來跑去。
她不怕。草原的夜晚沒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，反而有一種白天沒有的神秘和溫柔。
然后“嗖”的一聲，她的手電筒滅了。
不是沒電了，是被什么東西打滅的。她清楚地聽到了一個尖銳的破空聲，像石子劃過空氣，精準(zhǔn)地?fù)糁辛耸蛛娡驳臒纛^。她手里的手電筒變成了一個冰冷的鐵疙瘩，燈頭的玻璃碎了，碎片扎在她手心里，微微的刺痛。
小花的心猛地縮了一下。
黑暗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，把她吞沒了。剛才還覺得溫柔的月光，忽然變得慘白而冷清；剛才還覺得好聽的風(fēng)聲，忽然像某種野獸的低吼。
“風(fēng)影，”她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快走，快去找你的主人?！?br>風(fēng)影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恐懼，四蹄發(fā)力，開始在草原上奔跑。
風(fēng)從耳邊呼嘯而過，比騎**時候快得多。小花趴在馬背上，緊緊抱著風(fēng)影的脖子，眼睛被風(fēng)吹得睜不開，耳邊全是呼呼的風(fēng)聲和自己的心跳聲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跑，不知道前面是什么，不知道身后有沒有東西在追她。她只知道，風(fēng)影知道路。
它知道主人在哪里。
遠(yuǎn)處的高地上，沈允諾正趴在一處緩坡后面，用望遠(yuǎn)鏡觀察著兩公里外的一處狼穴。
他們已經(jīng)追蹤這個狼群三天了。這是一個中等規(guī)模的狼群，大約十二到十五只，頭狼是一只體型碩大的灰黑色公狼，左耳有一個明顯的缺口——他們給它起了個代號叫“裂耳”。裂耳是這個區(qū)域的霸主，領(lǐng)地范圍超過兩百平方公里，獵物豐富，族群穩(wěn)定，是絕佳的研究對象。
“裂耳出來了?！毕奶炫吭谒赃叄e著另一臺望遠(yuǎn)鏡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它朝東邊去了，可能是去巡視領(lǐng)地?！?br>沈允諾正要記錄，余光忽然捕捉到一個移動的光點。
在草原的東南方向，有一個小小的光點正在快速移動——不對，不是光點，是一束光，手電筒的光，在馬背上顛簸著，忽明忽暗。
沈允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把望遠(yuǎn)鏡轉(zhuǎn)向那個方向，調(diào)焦，畫面由模糊變清晰。一匹馬，黑色的馬，背上馱著一個小小的身影。那身影縮在馬背上，緊緊抱著**脖子，姿態(tài)狼狽又拼命。
是他的馬。風(fēng)影。風(fēng)影不會無緣無故離開牧場，除非有人把它牽出來了。而能牽出風(fēng)影的人，在整個牧場只有一個——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。
“是小花。”沈允諾放下望遠(yuǎn)鏡，臉色鐵青。
夏天也看見了，皺眉道：“她怎么跑出來了？一個人？”
沈允諾沒有回答。他已經(jīng)站起來了，望遠(yuǎn)鏡掛在脖子上，開始往坡下跑。他跑了幾步，忽然停下，因為他看見了比小花更可怕的東西。
在小花身后，大約三四百米的地方，有幾個灰黑色的影子在移動。不是一只，是好幾只，它們在月光下無聲地奔跑著，速度快得驚人，像幾支離弦的箭，直直地朝小花的方向射去。
狼。
它們不是在追她，它們是在圍獵她。它們的隊形是標(biāo)準(zhǔn)的包圍陣型——兩側(cè)的狼加速包抄，后面的狼保持距離，不給獵物任何轉(zhuǎn)向逃跑的機(jī)會。它們甚至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，連奔跑的腳步聲都被柔軟的爪墊吸收得干干凈凈。這是一場沉默的、精準(zhǔn)的、沒有任何多余動作的獵殺。
沈允諾從腰間拔出***，朝天扣動扳機(jī)。
一枚紅色的信號彈劃破夜空，在高處炸開，把整片草原照得像白晝一樣通明。那光太亮了，亮到小花在馬背上本能地瞇起了眼睛。
她看見沈允諾了。
他站在遠(yuǎn)處的緩坡上，身后是夏天，兩個人都在朝她這邊跑。她心里一喜，夾緊馬肚子，想讓風(fēng)影跑得更快一些——
然后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五只狼。不，不是五只，是六只、七只，在信號彈慘白的光線下，灰黑色的皮毛泛著鐵一樣冷硬的光。它們離她很近，近到她能看清最前面那只狼的眼睛——在強(qiáng)光下收縮成一條細(xì)線的瞳孔，和瞳孔里那一小簇幽綠色的光。
它們在盯著她。
像盯著一個已經(jīng)被宣判了**的獵物。
小花的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，所有的血液都從四肢涌回了心臟，手腳冰涼，耳朵里嗡嗡作響。她想喊，可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她的手在發(fā)抖，風(fēng)影的鬃毛從她指縫間滑過，她幾乎要抓不住了。
沈允諾跑到了坡底，夏天跟在他后面，手里已經(jīng)多出了兩個簡易火把——她動作快得驚人，不知道什么時候從背包里翻出了布條和燃料，幾秒鐘就扎好了。
“點！”沈允諾喊。
夏天打亮打火機(jī)，火把“呼”地燃起來，橘紅色的火焰在夜風(fēng)中劇烈搖曳，***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風(fēng)影馱著小花沖到了他們面前，急停下來，前蹄高高揚(yáng)起，發(fā)出一聲長長的嘶鳴。小花從馬背上滑下來，腿軟得像兩根面條，落地的時候膝蓋一彎，差點跪在地上。沈允諾伸手撈了她一把，一只手拎著她的后衣領(lǐng)把她拽起來，另一只手從夏天那里接過一個火把，塞進(jìn)她手里。
“拿好?！彼穆曇艉芗?，但手很穩(wěn)。
小花的手指僵硬地攥住火把，火焰離她的手太近了，燙得她指尖發(fā)疼，可她不敢松手。
三個火把，三個人，背靠著背，形成一個三角形。
狼群在安全距離外停下了。
它們散開了。不是逃跑，是重新布陣。裂耳站在最前面，身體壓得很低，前腿微微彎曲，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它的嘴巴微微張開，舌頭卷起又縮回，露出一截粉色的牙齦和尖銳的犬齒。它在審視，在計算，在等待一個破綻。
身后，五只正值壯年的狼呈扇形散開，封住了他們所有的逃跑路線。再遠(yuǎn)一些的黑暗里，還有七八只狼，其中夾雜著幾只半大的狼崽，站在外圍，伸長脖子往里看——它們是后備隊，也是這場圍獵的見習(xí)生。
這不是一次隨機(jī)的遭遇，這是一場有組織、有分工、有預(yù)案的圍獵。
“信號彈發(fā)出去了，”沈允諾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，低沉而平穩(wěn)，“救援會來。我們現(xiàn)在要做的，就是撐到那個時候?！?br>小花咬著嘴唇，點了點頭。她知道沈允諾看不見她點頭，可她說不出話，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一開口就會哭出來。
“你大半夜瞎跑什么？”夏天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劈過來，尖銳，憤怒，毫不掩飾，“這是草原！草原里有多少潛在的危險你知道嗎？你想死干嘛連累我們？你要干嘛就干嘛，你以為你是誰?。课乙鍪裁词履隳檬裁促r？”
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，扎在小花心口上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對不起，可聲音卡在喉嚨里，變成了一個含混的、破碎的氣音。她低下頭，眼淚終于沒忍住，啪嗒啪嗒地砸在火把的木柄上，被火焰的高溫瞬間蒸發(fā)。
她知道自己錯了。她不應(yīng)該半夜跑出來，不應(yīng)該騎風(fēng)影出來，不應(yīng)該來找沈允諾。她以為自己是在冒險，是在做一件勇敢的事，可現(xiàn)實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——她的勇敢差點害死所有人。
“好了。”沈允諾的聲音響起來，不高，但夏天立刻不說話了，“你罵她也沒用，先活下來?！?br>他往前邁了半步，側(cè)身擋在了小花面前?；鸢训墓鈴膫?cè)面照過來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腳邊，像一堵沉默的墻。
小花看著他的背影，眼淚流得更兇了。她想說“對不起”，想說“我錯了”，想說“你罵我吧，你罵我我還好受一點”?？伤裁炊颊f不出來，只能站在那里，攥著火把，看著他的后背，把所有的后悔和害怕都咽進(jìn)肚子里。
狼群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悲傷。
裂耳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低吼，狼群重新開始移動。它們不是從正面進(jìn)攻，而是繞著三個人慢慢轉(zhuǎn)圈，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滲過來?；鸢训墓庠谒鼈兓液谏钠っ咸S，忽明忽暗，讓它們的輪廓變得模糊而不真實，像一群從噩夢里走出來的影子。
沈允諾的心沉了下去。狼群不應(yīng)該這么快就回來——它們的獵殺不應(yīng)該半途而廢，除非有比食物更重要的東西在召喚它們。裂耳不會放棄到嘴的獵物，除非……
“它們有狼崽?！鄙蛟手Z低聲說。
夏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狼群不是放棄了之前的獵物，而是把獵物藏在了某個地方，趕回來保護(hù)自己的領(lǐng)地。它們不是在獵殺，是在驅(qū)逐。可驅(qū)逐和獵殺之間只有一線之隔，如果它們覺得威脅足夠大，那根線隨時會被越過。
“把能用的東西都翻出來。”沈允諾說。
三個人把口袋和背包翻了個底朝天。夏天的背包里有幾瓶水和壓縮餅干，一把折疊刀，一卷膠帶，一個急救包。沈允諾的口袋里有一把多功能鉗子，一個打火機(jī)，一包煙。小花的口袋里——什么都沒有，她出來的時候太急了，連手機(jī)都沒帶。
“等等?！毕奶旌鋈粡谋嘲鼕A層里摸出一掛鞭炮，紅色的包裝紙在火光下格外刺眼，“春節(jié)的時候剩的，我塞包里忘了拿出來。”
是那種老式的鞭炮，一百響，紅色的紙捻子擰在一起，沉甸甸的一掛。不是用來驅(qū)狼的，但在沒有更好選擇的情況下，它至少能制造噪音和火光。
夏天把鞭炮拆開，用折疊刀剪成一段一段的，每段大概十響。她把剪好的鞭炮分了兩個給小花，剩下的自己揣進(jìn)口袋里。
“聽我口令?！鄙蛟手Z拿過打火機(jī)，點燃了第一段鞭炮的引信。
引信“嘶嘶”地燃燒著，火星順著紙捻子快速蔓延。沈允諾在最后一秒把鞭炮甩了出去，那段紅色的小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，落在狼群前方三米的地方——
“噼里啪啦！”
爆炸聲在空曠的草原上炸開，比平時響了好幾倍，像無數(shù)顆小石子同時擊打在鐵皮上?；鸸庠谝股虚W爍，刺鼻的硫磺味隨著夜風(fēng)擴(kuò)散開來。
狼群猛地后退了幾步。有幾只年輕的狼甚至轉(zhuǎn)身跑了十幾米才停下來，回過頭來，耳朵豎起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猶豫。
裂耳沒有動。它站在原地，瞇著眼睛看著那團(tuán)正在冒煙的火光，下頜微微張開又合上。它在評估——這個東西會不會傷害它？會不會傷害它的族群？如果它下令進(jìn)攻，它的狼群要付出多大的代價？
沈允諾沒有給它思考的時間。第二段鞭炮甩出去，在另一個方向炸開。第三段，**段——他和夏天配合默契，一個扔完另一個接上，鞭炮的爆炸聲此起彼伏，在空曠的草原上回蕩，像一場小型戰(zhàn)役。
狼群被逼退了好幾米，但沒有散開。它們退到更遠(yuǎn)的黑暗里，重新集結(jié)，重新布陣，等待著鞭炮用盡的時刻。
而那個時刻，馬上就要到了。
小花的最后一段鞭炮在手里炸開了——不是她扔出去的，是她還沒來得及扔，引信就燃到了底。紅色的紙屑在她指尖炸開，燙得她“嘶”了一聲，手一抖，剩下的幾顆鞭炮掉在地上，噼啪了幾聲就啞了。
“沒了?！毕奶煺f。
沈允諾沒有回答。他手里的打火機(jī)還在，可已經(jīng)沒有鞭炮可以點了。
狼群重新開始移動。這一次，它們沒有繞圈，沒有試探，而是直直地朝三個人走過來。裂耳走在最前面，步伐緩慢而沉穩(wěn)，像一位從容的將軍在檢閱戰(zhàn)場。它的眼睛在火把的光里閃著幽綠的光，瞳孔收縮成一條細(xì)線，里面沒有任何情緒——不是憤怒，不是饑餓，是一種超越本能的、冷靜的、不容置疑的殺意。
小花的手在發(fā)抖，可她握緊了火把。她的腿也在抖，可她沒有后退。她站在沈允諾身后，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灰黑色影子，心里忽然不那么害怕了。
死就死吧。反正，不是一個人。
然后她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狼嚎，不是風(fēng)聲，是引擎的轟鳴。
從遠(yuǎn)處傳來，低沉而有力，像某種沉睡已久的巨獸被人從夢中喚醒。那聲音越來越近，越來越大，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。
三束光柱刺破了黑暗，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亮起，像三把白色的利劍，直直地**狼群的心臟。
車燈。
三輛越野車，一字排開，車頭對準(zhǔn)狼群的方向，遠(yuǎn)光燈全開，把整片草原照得亮如白晝。狼群被強(qiáng)光照射，本能地后退，幾只年輕的狼甚至發(fā)出短促的嗚咽聲，夾著尾巴往后縮。
裂耳站在光柱的交叉點上，瞇著眼睛，尾巴垂下來，嘴唇微微張開，露出一截白森森的牙齒。它看著那三輛鋼鐵怪獸，看了幾秒，然后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朝黑暗深處走去。沒有猶豫，沒有留戀，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——它知道，這場仗，它打不贏了。
狼群跟著它，像潮水一樣退去?；液谏挠白右粋€接一個地消失在夜色里，最后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。草原重新恢復(fù)了安靜，只有引擎的低沉轟鳴和風(fēng)吹過草尖的沙沙聲。
娜仁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，幾乎是跑著沖過來的。她跑到沈允諾面前，嘴張開了，想說“小花不見了”，然后她看見了沈允諾身后那個小小的、狼狽的、滿臉淚痕的身影。
她的話卡在了喉嚨里。
懸了不知道多久的心，終于落了下來。她的腿一軟，差點沒站穩(wěn)，扶著車門喘了口氣，然后走過來，一把抱住了小花。
“你嚇?biāo)牢伊??！蹦热实穆曇魫瀽灥?，帶著哭腔?br>小花的眼淚又掉了下來，這次她沒有忍，把臉埋在娜仁的肩膀上，哭得像個傻子。
沈允諾站在旁邊，看了小花幾秒，然后轉(zhuǎn)身朝他的隊友走去。他的背影在車燈的光里被拉得很長，脊背挺得筆直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和平時一樣穩(wěn)。
可小花注意到，他攥著打火機(jī)的那只手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“娜仁，”沈允諾的聲音從遠(yuǎn)處傳來，不高不低，聽不出什么情緒，“帶小花去海拉爾。我過幾天去找你們。”
小花抬起頭，想說什么。她想說“對不起”，想說“我不該亂跑”，想說“你別生氣了好不好”?？伤粗蛟手Z的背影，看著他頭也不回地走向那輛越野車，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里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他生氣了。不是夏天那種罵出來的生氣，是悶在心里的、連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的那種生氣。
這種生氣，比被罵一百句都難受。
小花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手里那根已經(jīng)快要燃盡的火把，火焰在她眼前跳動，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“走吧?！蹦热世氖郑曇糨p輕的，“讓他先忙完。過幾天他消氣了，就好了。”
小花點了點頭，跟著娜仁上了車。車門關(guān)上的那一刻，她最后看了一眼沈允諾的方向——他正蹲在地上，跟隊友一起收拾散落的設(shè)備，沒有抬頭。
車開了。海拉爾的燈光在遠(yuǎn)處亮著，像一片小小的、溫暖的星河。小花靠在車窗上，看著窗外的草原一點一點地退去，退到黑暗里，退到她再也看不見的地方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幾道被碎玻璃劃破的小口子，血已經(jīng)干了，結(jié)了一層薄薄的痂。不疼了?？尚睦镉幸粋€地方，比手心疼多了。
她掏出手機(jī)，點開沈允諾的對話框。
“對不起?！?br>三個字，打了又刪，**又打，反反復(fù)復(fù)好幾次。最后還是發(fā)了出去。
沒有紅色感嘆號。消息發(fā)出去了。
可是對話框里，安安靜靜的，什么都沒有。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，直到手機(jī)自動鎖屏，屏幕變成一片黑色，映出她自己那張哭花了的臉。
她把手機(jī)扣在腿上，閉上眼睛。
海拉爾，等他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