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他們說，這個人適合你
十一月的南城，雨下得像天漏了個洞。
我撐著傘站在民政局門口，大衣下擺被雨水打濕了一片，腳上的高跟鞋進了水，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襪子在鞋里擠出水來。旁邊站著一個男人，黑色長柄傘，藏青色大衣，站姿筆直得像一棵松樹，比我高出將近一個頭。我們中間隔了大概一米的距離，各自看著臺階下被雨水砸出密密麻麻漣漪的路面，誰也沒看誰。
他叫沈斯年。
三天前，我第一次見到他，在父母安排的一場相親飯局上。今天，我們就來領(lǐng)證了。
聽起來很荒誕，是不是？我二十八歲，他三十一歲，兩個成年人，像被家長牽著鼻子走的小學(xué)生一樣，完成了人生中最重大的一步。但其實也沒那么難理解——我爸媽和**媽是多年老友，退休后常在一起打太極，兩家知根知底。兩邊都覺得自己孩子到了該結(jié)婚的年紀(jì)，一合計，安排見面。見完面，雙方都覺得“還行”，然后就直接走到了領(lǐng)證這一步。
還行。這大概是我能給出的全部評價。
沈斯年這個人，外形條件不差，話不多，看起來沉穩(wěn)可靠。據(jù)我媽說，他在南城開了一家小餐廳，生意還不錯，人本分，沒有不良嗜好。我爸私下跟我說，這小伙子面相好，一看就是能過日子的。我說爸你還懂相面？我爸說你不懂，我們這輩人看人看眼睛，他看著人正。
所以我就嫁了。反正我這輩子也不指望什么轟轟烈烈的愛情了。大學(xué)畢業(yè)六年，談過一段兩年的戀愛，對方在我加班到凌晨三點的時候給我發(fā)微信說“我們不合適”，后來我才知道他早就跟公司前臺的女孩在一起了。再后來我一個人在這個城市搬過三次家，換過兩份工作，學(xué)到了一個道理：沒有期待，就不會失望。
結(jié)婚對我來說，是一個需要完成的任務(wù)，而不是一個值得期待的轉(zhuǎn)折。
“走吧?！蔽艺f。
沈斯年收回看向遠處的目光，側(cè)頭看了我一眼。雨水順著他傘沿滴下來，在他肩膀上方形成一道細(xì)密的水簾。他開口想說什么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后只吐出兩個字：“我去開車?！?br>他的車停在對面停車場，一輛白色大眾，洗得很干凈，在這個雨天的南城像一只安靜的白鳥。他讓我在民政局門口等著，自己撐著傘沖進雨里，皮鞋踩在積水里濺起細(xì)碎的水花。過了一分多鐘，車開到了臺階下面。他下車?yán)_副駕的門，手擋在車門上沿怕我撞到頭，等我坐上去之后才繞回去駕駛座。細(xì)節(jié)都是周到的，但也只是周到的分寸。
車?yán)镩_了暖風(fēng)，溫度調(diào)得剛剛好，不會太燥也不會不夠暖。音響里放著一首我沒聽過名字的老歌，一個低沉的男聲在唱九十年代的粵語歌詞。沈斯年開著車子，雨刷在擋風(fēng)玻璃上規(guī)律擺動著。我從包里掏出那張新鮮出爐的、還帶著打印機溫度的結(jié)婚證，翻開看了一眼。照片上我們兩個人的表情如出一轍——禮貌的、克制的、距離感分明的微笑。
沈斯年開車的時候很專注，眼睛一直看著前方，沒有要說話的意思。說實話，我跟他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五十句。相親那天他穿了一件淺灰色毛衣，坐在我對面，點了一杯白開水。我爸媽和**媽在旁邊桌聊得熱火朝天，從老戰(zhàn)友的近況聊到菜市場豬肉漲價的行情，我們倆安靜得像兩個拼桌的陌生人。中途他問了一句：“你平時喜歡吃辣嗎？”我說還行。他點了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后來我爸問我印象怎么樣，我說還行。我媽說那就處處看唄。說是處對象，其實也就一起吃了幾頓飯，看了半場沒看完就提前離場的電影，互相發(fā)了一些“今天降溫了記得加衣服”之類不咸不淡的微信。沒牽手，沒接吻，沒有任何像情侶的親密。唯一的身體接觸是有一回過馬路，一輛電動車闖紅燈沖過來，他猛地拉了我一把。拉的是胳膊肘。過了馬路就松開了。
我媽私下問過他對我感覺怎么樣，他說的是：“挺好的。”
挺好的。這也是我評價他的話。
這樣也好。相敬如賓，合作愉快，反正大家都是搭伙過日子——在走進婚姻之前，這是我對于這個安排的默認(rèn)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