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三個小時，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了層層疊疊的梯田，再變成了莽莽蒼蒼的山林。
七月的南方，滿眼的綠幾乎要溢出車窗，空氣里的濕度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，帶著一股草木腐爛后發(fā)酵的甜腥味。
我靠在座椅上刷手機，信號從滿格變成兩格，最后徹底歸零。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，從上車到現(xiàn)在沒說過一句多余的話，只是偶爾從后視鏡里瞥一眼車廂里僅剩的三個乘客。一個抱著編織袋的老**，一個昏昏欲睡的中年男人，還有我。
我叫沈言，今年二十七歲，在省城做房產(chǎn)中介。這次回老家，是因為爺爺去世了。
說起來也諷刺，我離家八年，其間一次都沒回來過。當年我考上大學，全村人都知道我爹媽走得早，是爺爺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，都以為我出息了會在城里扎根。我也確實在城里扎了根，根淺得要命，每個月房租水電一交，工資就去了大半，活得像個在水泥地上打洞的蚯蚓，又累又看不見光。
但爺爺?shù)脑岫Y，我總得回來。
"到了。"司機突然開口，聲音干澀得像砂紙刮過鐵皮。
我抬頭，車已經(jīng)停在一個三岔路口。路口的石頭上刻著三個字
“黑石村”
字是用紅漆描過的，但褪得厲害，只剩一些斑駁的印記嵌在石頭里，像干涸的血跡。
"這兒？"我愣了一下，"不是還有兩里路才到村口嗎？"
"前面的路塌了，車過不去。"司機頭也不回，"你走進去吧，也就二十分鐘。"
我拎起背包下了車，腳剛踩上地面，一股濕熱的氣息就從腳底躥上來。環(huán)顧四周，路兩邊的雜草木都長得瘋了，野草齊腰高，把原本還算寬敞的土路擠得只剩一條窄窄的縫。知了在樹上一聲接一聲地叫著，聲音大得像要把天都叫塌下來。
我站在路口，望著那條通往村子的小路，心里忽然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好像這條路不是通往記憶中的黑石村，而是通往別的什么地方。
"算了，想多了。"我甩了甩頭，給自己點了根煙，踏上了那條土路。
走了大約十分鐘，兩邊開始出現(xiàn)一些廢棄的老屋。墻體大多已經(jīng)坍塌了一半，黑色的瓦片散落一地，雜草從屋里的地面長出來，穿過破碎的窗欞，像一條條綠色的手臂探出頭來。有些房子的門板上還貼著早已褪色的春聯(lián)，依稀能辨認出幾個字：
"歲歲平安"
"福滿人間"。
我在一棟半塌的老屋前停下來，盯著那扇半開的木門看了幾秒。門縫里黑洞洞的，什么都看不見，但莫名地，我覺得那黑暗里有什么東西在看著我。
"別自己嚇自己。"我掐滅煙頭，加快了腳步。
又走了幾分鐘，前方終于出現(xiàn)了村子的輪廓。黑石村不大，依山而建，百來戶人家擠在山坳里，遠遠看去像一堆散落的黑色積木。這個時間點正是傍晚，按照農(nóng)村的習慣，應(yīng)該是炊煙裊裊、雞鳴狗吠的時候，但奇怪的是，整個村子安靜得不正常。
別說人聲了，連狗叫聲都沒有。
我往村里走，經(jīng)過第一戶人家時，大門緊閉。第二戶，同樣房門緊鎖。第三戶倒是開著半扇門，我往里頭看了一眼，堂屋里空空蕩蕩，正中間的四方桌上放著一碗米，米上插著三根已經(jīng)燃盡的香，香灰落了一桌面，像一場微型的雪。
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"有人嗎？"我試著喊了一聲。
沒人應(yīng)答。知了還在叫，但聲音似乎更遠了，像隔了一層什么東西傳來的。
我又往村里走了幾步，終于在一個拐角處看到了一個人，是個老**，佝僂著背，坐在自家門檻上。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，頭發(fā)花白，稀稀疏疏地攏在腦后，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。她低著頭，一動不動的，像一尊泥塑。
"阿婆。"
我走過去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。
"我是沈家的孫子，沈言。剛從城里回來，我爺爺——"
我的話沒說完，老**緩緩地抬起了頭。
她的眼睛是渾濁的，幾乎看不見瞳孔，像是蒙了一層灰白色的膜。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，久到我后背開始發(fā)涼，才用一種極慢極慢的語速說了一句話。
那句話讓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