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擺在正廳，滿桌子的菜我一半都認(rèn)不出。
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嬤嬤端著茶盤進來，抬頭看見我的臉。
茶盞哐當(dāng)摔在地上，碎了一地。
所有人都在罵她老糊涂，但我看見了她的眼睛。
那不是見到小姐回府該有的表情。
那是恐懼。
沈玉衡很快攬住我的肩膀，溫聲說別怕，劉嬤嬤年紀(jì)大了手不穩(wěn)。
我點了點頭，沒再追問。
夜里，我躺在繡花軟榻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被子太軟了，褥子太香了。
幸福得不真實。
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女人的哭泣，悶悶的，像是咬著什么東西在哭。
緊接著是一聲低低的呵斥。
然后一切安靜了。
我把被子蒙過頭頂，告訴自己那不關(guān)我的事。
我終于有家了。
第二章 偏寵·刀鋒
歸府第三天，我才知道什么叫翻臉不認(rèn)人。
早起梳頭的時候，銅鏡里映出窗外的景象。
柴房門口的空地上，一個姑娘跪在那里，面前擺著一盆冷水和堆成小山的衣裳。
一個婆子叉著腰罵她：“從前穿的用的全是小姐的！你個冒牌貨也配？洗干凈了一件一件還回來！”
那姑娘低著頭不說話，手泡在冷水里搓得發(fā)紅。
翠屏幫**簪子，看到我盯著窗外，笑了一聲：“小姐別看了，那種人不值當(dāng)?！?br>我收回目光，心口堵了一塊。
上午，沈老夫人在正廳擺了陣仗。
全府上下都到了，連掃院子的粗使婆子都站在門外頭探腦袋。
沈窈被拖進來的時候，我差點沒認(rèn)出她。
三天沒見太陽，她臉色青白，嘴唇起了干皮，身上還是那件粗布褂子。
她站在廳中央，腰桿挺得筆直。
沈老夫人拄著拐杖，一字一句地數(shù)落。
“*占鵲巢十五年，吃我沈家的穿我沈家的，你有什么臉面在這個家待著？”
話越說越狠，最后老夫人猛地抬手，一掌扇過去。
脆響聲在大廳里回蕩。
沈窈的頭被打偏過去，嘴角滲出血。
她沒出聲，甚至沒用手捂臉。
我坐在老夫人身邊，指甲一點一點掐進掌心里。
沈玉衡站在另一側(cè)，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他養(yǎng)了十五年的妹妹被打得滿嘴血，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接著是清點財物。
丫鬟們搬來幾口大箱子，把沈窈十五年來收到的東西一樣樣攤在桌上。
首飾、衣物、擺件，流水一樣過堂。
我看見里面有個木刻的小兔子，漆都磨掉了，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兒。
還有一幅歪歪扭扭的水墨畫，上面畫著一棵樹和一個小人。
管事嬤嬤把小兔子丟進箱子，沈窈一直沒什么表情的眼睛終于動了一下。
她盯著那只兔子，嘴唇抿得發(fā)白。
“這些東西都是沈家的?！鄙蛴窈獾穆曇艉芷降耙患涣??！?br>連童年都要收走。
中午之前，沈玉衡做了第三件事。
他讓人把沈窈的貼身丫鬟青梅叫來，當(dāng)面告訴她：“沈家不養(yǎng)多余的人，你今日收拾了跟人牙子走?！?br>青梅撲通跪下來，磕頭磕得額角出血：“大少爺，求您開恩！奴婢從小跟著小姐……”
“哪個小姐？”沈玉衡打斷她，語氣溫和，“沈家只有一位小姐?！?br>人牙子進來拖人的時候，青梅拼命往沈窈那邊撲，被兩個粗使婆子架住了。
“小姐！小姐……”
沈窈終于撐不住了，沖過去想抓住青梅的手，被婆子一把按在地上。
她趴在青磚上，額頭磕出聲響，不求饒，只死死盯著青梅被拽出門。
院子安靜下來以后，我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我跟沈玉衡說：“哥哥，窈姐姐在這個家長大，能不能別這樣……”
話沒講完，他轉(zhuǎn)過頭看著我，笑了。
“阿蘅心善?！彼兆∥业氖郑粗冈谖沂直成习戳税?，“但你不知道她占了你多少東西。從前該你的，一件都不能少?！?br>這話說得很溫柔，溫柔得讓我無從反駁。
午膳，我面前擺了十六道菜。
我問翠屏，柴房那邊送了什么過去。
翠屏說：“一碗稀粥。老夫人開恩了?！?br>我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，這頓飯吃得一口也不是滋味。
傍晚，我避開所有人，摸去了柴房。
沈窈坐在稻草堆上，背靠著墻，嘴角的血痕已經(jīng)干了。
她看見我，表情變了一下。
我以為是恨。
但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