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的月亮，像是被天公用刀削去了三分棱角，余下的七分便化作了一團(tuán)極清極冷的霜華，漫無休止地傾瀉在這西子湖上。烏漆漆的小舟早已斷了槳，沒了纜，只隨那微波浮沉，像一片無根的落葉，又像一個從紅塵里逃逸出來的舊夢。
舟上的女子一襲紅衣，那紅，濃烈得像用最上等的朱砂淬了心頭血染成，在這煙水蒼茫的黑白夜色里，獨(dú)獨(dú)占盡了世間所有的瑰麗與妖嬈。她披散著一頭墨潑似的青絲，發(fā)間斜斜簪著一支玲瓏白玉孔雀簪，垂落的流蘇在夜風(fēng)里微微打著旋兒，偶爾掃過她微仰的脖頸——
脖頸之下，是緊抿的唇，是半仰起的臉。她高高舉起一只陶土色的酒壺，壺口傾斜，無邊的月色與澄澈的清酒匯作一縷銀色的清流，不偏不倚，恰好落入那張殷紅的朱唇之中。
有酒液順著她的下頷滑落，淌過白皙到近乎透明的鎖骨，沒入那片刺目的紅裳之下?？諝饫飶浡环N微涼的水腥氣和濃郁的酒香，令人分不清究竟是醉是醒。
她叫沈雁歸，江湖人稱“赤霞仙子”。
可這“仙子”二字，從何而來？
若論武功，她未必是天下前三；若論美貌，空谷幽蘭也未必能被塵世所識。她之所以贏得這樣一個名號，是因?yàn)樗?*時(shí)總穿著一身紅。青樓楚館里的女子穿紅，是為悅己者容；而她穿紅，是因?yàn)樗@世上所有中刀流血的人，在死前最后一刻，看到那紅彤彤的、像極了萬家燈火般的顏色，然后盼著有一個人能在冥冥中替他們回一次家。
沈雁歸也曾替人回過家。
那是三年前的春天，江南下著連綿的雨。洛陽北邙山莊的少莊主約她相見，說是有世間最珍貴的寶物要送與她。她到了，少莊主確實(shí)遞上來一件東西——一雙仇人的手。那雙斷手?jǐn)R在一方玄鐵匣中，還殘留著未干的血跡和一點(diǎn)胡茬的輪廓。
少莊主說：“雁歸姑娘，這是在下代你報(bào)的仇。如今你大仇得報(bào)，便該嫁與我，安安心心相夫教子，也算對得起這江湖?！?br>沈雁歸沒有接那**。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位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少莊主，許久后才笑著說了一句話：“我的仇，從來不需要別人來報(bào)。你殺了他，是臟了你的手，卻也斷了我的路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離開了北邙山莊，從此再未踏足過洛陽。
那一身傲骨，比玄鐵硬，比劍鋒利?？砂凉窃儆?，終究也有撐不住眼淚的時(shí)候。有些路，一旦踏上了，就等于把自己活成了一顆孤星，不管走多遠(yuǎn)，永遠(yuǎn)有一道無法抵達(dá)的月光橫亙在心頭，碰不著，放不下。
今夜，她又想起了那個人。
那個眉眼如遠(yuǎn)山，行為似流云的人。那個人從**紅，只穿一襲素白的長衫，無論走到哪里，都像是山間的一縷清風(fēng)，水上的一痕秋月。他說過，這世上最動人的顏色，不是鮮衣怒馬，不是烈火烹油，而是在風(fēng)雪交加的夜里，一個懂得為你溫酒的人。
可后來呢？
后來那個人為了救她，替她擋了驚天一劍。劍鋒穿胸而過，他倒在她懷里的那一刻，嘴角還掛著笑，他說：“雁歸，你的紅衣……真好看?！?br>“好看……那你就別走啊！”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，也是唯一一次哭出聲來。可他沒有應(yīng)聲，只是安靜地合上了眼，像一顆隕落的星，無聲無息地滅了。
從此她再也沒有對任何一個人流過一滴眼淚，亦沒有再真心地笑過。
今晚的月色實(shí)在太靜了。靜到連遠(yuǎn)處的蘆葦蕩都偃旗息鼓，只剩下一根根雪白的蘆花，像極了那人兩鬢的霜華。沈雁歸仰頭將壺中的烈酒一飲而盡，眼里沒有醉意，只倒映著那天邊孤零零的一輪清月。
她忽然很想笑。
江湖兒女，浪跡天涯，四海為家。聽起來多瀟灑，多快意??！可誰又曾真正看清過，那瀟灑背后的風(fēng)刀霜劍，那快意之下的冷眼旁觀？
這三年來，她殺了多少人？早已記不清了。報(bào)仇的、行俠的、替天行道的、被人雇兇的……每當(dāng)劍鋒入肉，血珠濺到臉上，她都會在心里默默地問一句：下一個倒下的，會不會是我？
劍客終究是劍客。劍客最怕的，不是死，不是傷，而是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