繡坊疑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沈硯從廢棄磚窯里摸黑走出來的時候，手里多了一個布包。他沒有當(dāng)場打開看，而是將布包交給了守在井邊的老衙役，低聲囑咐了幾句。老衙役臉色大變，抱緊布包，連夜趕回了衙門。沈硯則轉(zhuǎn)身往城南走去——錦繡坊的燈還亮著，陳坊主還在等他的消息。。白天的喧囂像潮水一樣退去，只剩下屋檐下滴答的雨水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。沈硯走在青石板路上，腳下的石面被雨水沖刷得發(fā)亮，映著兩側(cè)人家窗戶里透出的昏黃燈光?？諝饫镞€殘留著雨后特有的潮濕氣息，混著炊煙的味道和不知哪戶人家熬藥的苦味。，陳坊主坐在柜臺后面，對著一盞油燈發(fā)呆。她面前的茶早就涼了，手里捏著一塊帕子，帕子的一角已經(jīng)被她揉得皺巴巴的。沈硯推門進(jìn)去，門軸發(fā)出輕微的吱呀聲，陳坊主猛地抬起頭，眼眶還是紅的。“大人，查得怎么樣了？”她站起來，聲音有些沙啞。，而是環(huán)顧了一下鋪面。白天來的時候他沒有細(xì)看，現(xiàn)在安靜下來，這間繡坊的格局才真正展現(xiàn)出來。鋪面不大，但布置得雅致，墻上掛著各式各樣的繡品——屏風(fēng)、團(tuán)扇、帳簾、荷包，有花草蟲魚，有山水人物，有百子千孫圖，也有鴛鴦蝴蝶夢。每一件繡品都精美絕倫，針腳細(xì)密得像畫上去的?？繅Φ募茏由洗a著各色綢緞布料，從江南的杭綢到蜀地的蜀錦，從北方的潞綢到嶺南的蕉布，五光十色，琳瑯滿目。“我想再看看秀蘭的工位。”沈硯說。，從柜臺后面走出來，從墻上取下一盞油燈，領(lǐng)著沈硯上樓。木質(zhì)的樓梯在他們腳下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，每一級臺階都被人踩得光滑發(fā)亮。樓上的格局和白天一樣，一條窄窄的走廊，兩邊是隔出來的小隔間，每個隔間門口掛著一塊布簾，上面繡著繡**名字。，門口的布簾上繡著一個“蘭”字，用的是淡紫色的絲線，字體娟秀。沈硯掀開布簾走進(jìn)去，陳坊主將油燈放在繡架旁邊的矮桌上，退后一步，垂手站著。油燈的火苗晃了晃，在四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。。白天光線好，他看得大致；現(xiàn)在只有一盞油燈，光影交錯，反而讓一些白天被忽視的細(xì)節(jié)浮現(xiàn)出來。，大約只有一丈見方?？看笆抢C架，繡架旁邊是一張小小的條案，案上放著針線盒、剪刀插、頂針、蠟塊之類的東西。條案下面有一個藤編的小筐，里面堆著一些碎布頭和廢絲線。墻角放著一只半人高的木衣柜，柜門上刻著簡單的花紋，銅質(zhì)的拉環(huán)已經(jīng)氧化發(fā)黑。。沈硯走過去，借著油燈的光仔細(xì)端詳。鴛鴦的眼睛繡了一半，那只已經(jīng)繡好的眼睛，用黑色的絲線繡出了瞳孔的高光，活靈活現(xiàn)，像是在盯著人看。這樣的手藝，確實當(dāng)?shù)闷稹白詈玫睦C娘”這個評價。。背面的線頭處理得極其干凈，幾乎沒有多余的線頭露在外面，這是一種很高超的技藝，叫“藏針法”，一般繡娘至少要練十年才能掌握。，轉(zhuǎn)向條案上的針線盒。針線盒是一個扁扁的楠木**，匣蓋打開著，里面分成幾個小格子。一個格子里放著粗細(xì)不同的繡花針，大大小小十幾根，插在一塊藍(lán)色絨布上。一個格子里放著幾卷絲線，顏色從淺到深排列得整整齊齊。還有一個格子空著，格子的形狀是彎月形的，正好可以放下一把彎頭小剪刀。“這把剪刀，確定是秀蘭的？”沈硯指著那個空著的格子。，點頭確認(rèn)：“是，那是她的彎頭小剪刀。秀蘭用了好幾年了，順手得很。她每次用完都會擦干凈放回這個格子里，從沒見她亂放過?！?br>“這把剪刀有什么特別的嗎？”
陳坊主想了想，說：“也沒什么特別的，就是比一般的剪刀小一些，刃口特別鋒利。繡花用的剪刀嘛，要能剪得斷頭發(fā)絲那么細(xì)的線。秀蘭這把是她爹從蘇州給她帶回來的，她寶貝得跟什么似的，從來不肯借給別人。”
沈硯點點頭，將這個信息記下。一個繡娘視若珍寶的剪刀，在她失蹤后也跟著消失了。是被她自己帶走了？還是被兇手拿走了？如果是兇手拿走的，為什么要拿走一把小小的繡花剪刀？
他打開條案的抽屜，里面放著幾本繡花圖樣和一些散紙。圖樣是手繪的，有些是傳統(tǒng)的吉祥圖案，有些則是較為新穎的設(shè)計，看得出秀蘭在繡藝上的追求不止于墨守成規(guī)。沈硯翻看圖樣時，注意到其中一張紙上畫著一件嫁衣的草圖，衣領(lǐng)和袖口處畫著繁復(fù)的云紋，旁邊用蠅頭小楷標(biāo)注著針法和色號的搭配。嫁衣的款式頗為華貴，不像是普通人家嫁女兒能置辦得起的。
“這是秀蘭最近接的那個私活？”沈硯將草圖遞給陳坊主。
陳坊主接過看了看，點頭道：“應(yīng)該是。她前陣子神神秘秘的，說是接了一個大活，給一位貴婦人繡嫁衣。我問她是哪家的貴人，她不肯說，只說對方身份尊貴，讓她保密?！标惙恢黝D了頓，又道，“我還提醒過她，給貴人做活，要小心些，別得罪了人。她笑著說沒事的，那位貴人出手大方，定金就給了一百兩銀子?！?br>一百兩銀子。沈硯在汴州做推官時，一年的俸祿也不過四十兩。一個繡娘接一件嫁衣的活，光定金就一百兩，這是什么人家才出得起的價碼？
“嫁衣的料子，她有沒有提過？”沈硯問。
陳坊主搖頭：“沒提。但看她最近用的絲線，好像比以前用的都好。那些彩色的絲線，光澤特別好，我摸著像是在絲線里摻了金線的?！?br>金線。沈硯想起白天在那塊碎布上看到的金色反光。他重新蹲下身，在秀蘭工位的地面上搜尋。
角落里有一小片東西在油燈光下微微閃著光。
沈硯伸手撿起來，是一小片金箔，比指甲蓋還小，薄得像蟬翼，邊緣不齊，像是從哪里撕下來的。金箔的表面有細(xì)微的壓痕紋理，是手工打制而不是機制批量生產(chǎn)的。
他把金箔舉到油燈下細(xì)看。金箔的背面粘著一絲極細(xì)的絲線，絲線的顏色是正紅色的，用的是“捻金線”的工藝——在絲線外面纏繞金箔，使其呈現(xiàn)出金色的光澤。這種捻金線是極上等的繡線材料，一般只用在皇室或者頂級權(quán)貴的禮服上，尋常富貴人家用不起，也用不得——用錯了級別，是要治罪的。
“這種捻金線，你在錦繡坊見過嗎？”沈硯將金箔和金線殘絲展示給陳坊主。
陳坊主湊近了看，臉色微微一變：“這……這是宮里才用的東西吧？我們坊里從來沒有進(jìn)過這種線?！?br>沈硯將金箔小心地用手帕包好，揣入袖中?，F(xiàn)在他已經(jīng)基本可以確定，秀蘭接的那個“私活”，是為某位身份極高的人繡嫁衣。能用捻金線做嫁衣的人，至少是王妃或者公主以上級別。而這位貴人不通過官方的尚衣局，反而秘密地在民間找一個繡娘來做嫁衣，這本身就透著不尋常。
“秀蘭失蹤前，有沒有什么反常的表現(xiàn)？”沈硯繼續(xù)問。
陳坊主想了很久，緩緩說道：“倒是有件小事。秀蘭失蹤前兩天，她在繡坊值夜。第二天早上我來開門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她的隔間燈還亮著，人卻在走廊上坐著，臉色發(fā)白，像是見了鬼似的。我問她怎么了，她只說做了一個噩夢，夢見了紅色的東西。我當(dāng)時沒在意，現(xiàn)在想起來，那時候她可能就出什么事了?！?br>“紅色的東西？”
“對，她就說了這一句，然后就再也不肯說了。后來的兩天她一直心不在焉的，繡花也走神，好幾天都沒繡出什么來。以前她可不是這樣的，她一個月能繡出三件大活，件件都是精品?！?br>沈硯將陳坊主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心里。
他又將隔間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，沒有發(fā)現(xiàn)更多的線索，便下樓來。樓下，幾個還沒有下班的繡娘擠在柜臺后面，你推我我推你，眼神好奇又害怕地看著沈硯。她們都是秀蘭的同事，有些和秀蘭一起在這間繡坊做了好幾年，應(yīng)該知道一些陳坊主不知道的事。
沈硯讓陳坊主先回避，單獨和她們談話。
第一個繡娘叫翠兒，十八九歲，是個圓臉的姑娘，說話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，但眼神還算鎮(zhèn)定。沈硯問她最近秀蘭有沒有提過那個私活的事，翠兒搖頭：“秀蘭姐嘴巴緊得很。我只知道她每天晚上都要去一個地方，說是去送繡樣給客戶看。我問她是哪里，她不肯說，只是笑?！?br>“每天晚上？”沈硯追問，“大概是什么時辰？”
“一般天黑之后就走，半夜才回來。有時候我在后院晾衣服，看見她從后門溜出去，穿著一件深色的披風(fēng)，把臉遮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的?！贝鋬合肓讼?，又補充道，“有一次我好奇，遠(yuǎn)遠(yuǎn)地跟了她一段，看見她往城北的方向走了。城北那邊都是大戶人家的宅子，我不敢再跟，就回來了?！?br>城北。臨安城的北城住著的都是達(dá)官貴人、皇親國戚。沈硯在心里把這個方向和之前發(fā)現(xiàn)的線索串了起來——城北，貴人，捻金線，汝窯青瓷碎片，蜀錦。
第二個繡娘叫巧云，比翠兒大幾歲，是個面容清秀的姑娘，說話慢條斯理。她告訴沈硯，秀蘭最近一直在用一塊藍(lán)色的布料練手，那布料是上等的蜀錦，質(zhì)地極好，在臨安市面上很難買到。
“我摸過那塊布料，滑溜溜的，涼絲絲的，比我們繡坊里最好的杭綢都好?！鼻稍普f，“我問秀蘭哪里買的，她說不是買的，是客戶給的樣布，讓她照著做嫁衣的。我當(dāng)時就想，什么樣的客戶這么大方，上等蜀錦隨手就給了？”
藍(lán)色蜀錦。沈硯想到了秀蘭指甲縫里那些寶藍(lán)色的絨線纖維——正是蜀錦的特征。秀蘭死前不久，確實接觸過這種布料，而且是用手抓過，說明她當(dāng)時可能處于緊張或者掙扎的狀態(tài)。
第三個繡娘叫桂花，年紀(jì)最大，有三十出頭，在這間繡坊做了快十年。她的眼神比翠兒和巧云都要沉穩(wěn)，說話的時候不急不慢，帶著一種閱歷沉淀下來的通透感。
桂花告訴沈硯，秀蘭死的前一天，曾經(jīng)收到一封信。
“誰送來的？”沈硯問。
“一個小廝模樣的少年，穿著青色的衣裳，看著像是大戶人家的下人。”桂花回憶道，“他送來一個信封，沒留名字，秀蘭看了信之后臉色就變了。我問她怎么了，她說沒事，然后當(dāng)天晚上，她又是一夜沒睡?！?br>“信呢？”
“秀蘭看完了就燒了。在銅盆里燒的，我看著的。”
沈硯沉默了片刻。燒了信，說明內(nèi)容不能讓人看見。如果只是一封普通的客戶信函，完全沒有必要燒掉。那封信里，一定寫了什么讓秀蘭感到恐懼或者壓力巨大的內(nèi)容。
他又問了幾個繡娘，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——秀蘭最近變得孤僻、沉默、焦慮，經(jīng)常一個人發(fā)呆，偶爾會突然嘆氣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沈硯從繡坊出來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將近二更天。街上的店鋪早就關(guān)了門，只有幾盞路燈在風(fēng)里搖晃著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站在繡坊門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臨安城的夜風(fēng)吹在臉上，涼颼颼的，帶著河水的腥氣。
“沈大人。”
沈硯回頭，看見陳坊主不知什么時候跟了出來，手里包著一方手帕，手帕里鼓鼓囊囊的，像是裝著什么。
陳坊主將手帕遞給他，說：“這是秀蘭這個月的工錢，還沒發(fā)給她。她娘……她娘應(yīng)該用得著。大人您幫忙轉(zhuǎn)交一下。”
沈硯接過手帕，沉甸甸的。他沒有打開看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陳坊主，秀蘭平時和誰走得最近？除了繡坊里的姐妹，有沒有什么來往密切的朋友？或者……意中人？”
陳坊主搖頭：“秀蘭這孩子一心撲在刺繡上，從來沒有聽她提過什么朋友或者意中人。她娘身體不好，她賺的錢都拿回去給她娘看病了。這孩子懂事，懂事得讓人心疼。”陳坊主的眼眶又紅了，“大人，您一定要抓到那個兇手。”
沈硯沒有用言語回應(yīng)，只是將手帕收好，轉(zhuǎn)身走向夜色深處。
長街空蕩蕩的，只有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敲出單調(diào)的節(jié)奏。走出一段路后，他停了下來，靠在一棵老槐樹下，從袖中摸出那個用手帕包著的金箔、金線殘絲，以及秀蘭指甲縫里取出的蜀錦纖維。
三樣?xùn)|西攤在手心，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。
金箔——捻金線——皇室禮服——貴人。
蜀錦——寶藍(lán)色——布料到戶——大戶人家。
信——燒毀——恐懼——不祥的預(yù)感。
彎頭剪刀——失蹤——兇器？
汝窯青瓷碎片——權(quán)貴——秀蘭接觸到了不該接觸的人。
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——城北。那座住滿了達(dá)官貴人的城北。
沈硯忽然想起青鏡在井邊發(fā)燙的感覺，想起那面古鏡映出的殷紅天光。那不是在告訴他真相，而是在提醒他——他正在接近一個巨大的旋渦，一旦卷進(jìn)去，就很難再全身而退。
他將三樣?xùn)|西小心收好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走了沒幾步，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：“沈大人，這么晚了還一個人在街上走，不害怕嗎？”
沈硯回頭。
蘇云錦提著一盞燈籠，站在巷口。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，將那張清秀的臉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**。
“你怎么在這里？”沈硯問。
“我住在這條巷子里?！碧K云錦指了指身后的巷子，窄窄的，黑漆漆的，看不到盡頭，“正好看見大人路過。驗尸報告我已經(jīng)寫了大半，明天上午應(yīng)該能送到衙門?！?br>沈硯看著她，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：“你一個女子，住在這樣偏僻的巷子里，不怕嗎？”
蘇云錦笑了，是那種淡淡的、不帶任何情緒的笑：“怕什么？比死人更可怕的，是活人?！?br>沈硯沒有反駁。
她說的對。
比死人更可怕的，永遠(yuǎn)是活人。
而他要找的那個兇手，就是一個活人。一個就藏在臨安城某個角落里的活人。一個為了一件嫁衣，就能讓一個繡娘丟掉性命的活人。
沈硯朝蘇云錦拱了拱手，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他的夜路。
身后，蘇云錦提著的燈籠的光，在巷口停留了許久，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長街的盡頭，才緩緩移開，隱入了那條黑漆漆的窄巷。